| 小小县令大将军 上 小小县令大将军(第一部)————胭脂虫 1 阮文帝临嘉七年,京师北移。江南西境之土,战事略为平静,男耕女织,倒还是一片其乐融融。北疆战事略有不平,统帅应劭率兵守卫邠州,战功赫赫,威望甚高,此次出征驱赶进犯蛮夷也是轻而易举,在杀敌二十多万后班师回朝。 江南。 鱼米之乡,富饶之地。 很平常很平常的一天。 很平常很平常的一个小小院落。早晨的阳光暖暖地照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上,映照得连院门口一块掉了漆的小小牌子像是罩了七彩的光来,上面的阳文雕刻的字体都 好像在光的沐浴下变得软软的,嗯,因为雕得太过突出,又好像有几十年的年龄了,被风吹雨打之后,略显残破的身躯在早晨包容一切的阳光下,像是化掉的棉花 糖,呃……好像不该这么说……这里好像不是一个太平常的院子。 “老爷起来了。”几个下人冲着我打招呼。 我点了点头,舒服地在院子里伸了一个懒腰。立刻,旁边的小福走了出来,牵出一头老驴来。早上的空气不错,衙门吱纽吱纽地打开,走出两个人一头驴来。 嗯,是了。这里是一个衙门了。那几个在阳光下,像是化开了的棉花糖般的阳文雕刻的字,正是衙门上的横匾:青天白日。 还是早上,太阳还是那么的温暖。虽然已经是到了秋天了。听说北疆的战事已经较稳定了,有的将领已经被调回来了。不过,这种事情,我是不大管的。如今我要管的,就是把眼前的这一大碗咸淡适宜滑嫩爽口的豆腐脑跟两根油条解决掉。 “郝大娘,您做的豆腐可真好吃。”舔舔嘴角,我从袖口掏出两文钱递了过去。 “拖李老爷您的福,小民的豆腐可是卖得越来越好了。”郝大娘圆圆的脸上满是笑容,一副富足的样子。当然,在我李斐李老爷英明管制的小地方,怎么会有人生活得不好呢[自由自在]。 “听说您媳妇快要生了?”我一边起身,身旁的小德连忙扶着我的右手,帮我拉直因为刚才坐了一会儿而弄得有些皱的长袍下角。 “就这两天!东村的大夫说了,会是个大胖小子。”郝大娘喜滋滋地收拾着我刚吃过的碗筷,“到时候啊,还得请李老爷您帮民妇的小儿子想个名儿。” “好啊好啊。”我哈哈笑着,接过小德手里递过来的绳子,拉起刚才被我绑在一旁的老驴。在一旁吃草吃得欢的老驴不高兴地甩了几下尾巴,慢慢吞吞地跟着我开始 走路。真是有够懒的。一天一晚,这头老驴过着比我还惬意的生活。每天早上顺着集市的边缘走一圈,他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而我还得苦命地回去做着大大小小的 事情。 告别了郝大娘,然后是到阿胖的铁匠铺去坐一坐,跟阿胖和他老爹拉扯几句。出了铁匠铺,往铁匠铺对面走,拐弯五十步左右,是衡生玉器店,进去看看店主阿月最 新又进了什么货,又卖出了多少假玉,然后再是沿着玉器店的小街溜达溜达过去,到那间小小的矮屋下把自己懒惰的老驴子拴好,别怀疑,这家伙就是喜欢在这儿休 息,虽然我仔细研究了这间矮屋下面的草并没有什么长得特别茁壮油亮香喷喷得能令它死活也要停下来。但是小屋子里住的那个八十几岁的高龄的胡老爹可是我们县 的一个大宝贝,因为他一个儿子女儿都没有了,所以得每天累我跑一趟,跑去给人家老太爷请安,顺便看看他是不是挂掉了。因为每次看到他老人家在自己家里院子 里颤巍巍地走,我心里就揪得慌。分两个侍女过去嘛,人家胡老爹可是很看重他自己的晚节的,万一不小心出点什么差错,晚节不保了,我这个县令也就帮倒忙了。 “李老爷啊,您坐吧。我老人家正要出去了。”胡老爹岁数大了,耳朵也聋得差不多了,但是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教训起左邻右舍不听话的小孩子颇有风范,再加上因为稀有动物,连带着也不把我这个小小的县太爷放在眼里。 “您老慢走。走好。”我一脸微笑着看人家出门。一滴小小的雨滴落到我的鼻子上,摸摸鼻子,抬头看看天,好像还没一点下雨的样子。 “小福您瞧,今儿个天那么晴,太阳都那么好,怎么还会有水滴滴到大人我的鼻子上呢?”拉了拉拴在旁边小树上的老驴,那家伙哼哼几声硬是不肯走,我也就顺便倚在小树上跟着旁边唯一的人拉扯起话来了。 “没有啊。小的没有看到下雨。”小福抬起头来左张右望,“叭——”的一声,我头顶对面偏左的一扇窗户突然关了。 “噢噢。”我笑了笑。 “不会是哪个姑娘的口水吧。”小福人小,会拍马屁,有时候话也说得让我心里面像吃了蜜一样,但是损起人来让人的老脸都要揭下来。 像是回应他的话,“叭嗒——”一声,一滴透明的液体滴了下来。我低头,凝视着自己布鞋上湿了的一块,哭笑不得。 “小福——回来——”一声喊叫,一个绑着小辫子的小童跑了过来,“李老爷好!”小孩子的嘴很甜。 “好啊。”我回道,一伸手想摸摸小童剃得光光的脑门,这小鬼倒是机灵,一下子就躲开了,只见他一把揪起那只还在努力地流着口水舔着我的布鞋的大毛狗颈子上 的毛,“小福——回家去!别再舔老爷的鞋子了。”他一边斥道,一边扎起马步摆出一副架势使劲地拉起那只死赖着不走的大狗。 “他,他也叫小福?”我哈哈笑着,问道。 “是啊。人取贱名,狗取福禄,我娘说的。”小童快言快语。 我瞥了一眼自己身边站着不动的小福。他的面孔似乎有些狞狰了。 “哈哈,真是个好名字。快拉走你的小福吧。再这样下去,我的整个鞋子都要被他啃光了。”我笑道。这倒是不假,这只大毛狗干脆就开始趴下了,用牙齿在轻轻地磨着我的鞋子。 左侧树下的老驴才伸过头来,懒洋洋地瞅了一眼那只大毛狗,踱了过去。“遇——”的一声叫唤,那只大毛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被小童一下子拉走。 我拉起驴子,慢吞吞地沿着小街继续走着。 身后传来小福的磨牙声。 “大人……” “嗯?小福,有什么事?”我微笑着,望见前面弄堂转向的地方一个十二三岁的着蓝衣的小姑娘。 “您不觉得刚才那只狗取的名太好听了吗?” “啊啊,是啊。” 磨牙声更响了。“那大人,您觉得您给小人取的这个名儿怎么样?” “小福?这个名儿不错的啊。”我微微笑,站到那个小姑娘面前,“一束蔷薇。” 小福立刻没声了。回头看他时,已经是憋红了一张脸,但是却没有再多嘴一句。 “老爷,您的花。”卖花的小姑娘快手快脚地迅速包好一束,递过来。“老爷今儿个又去见如花姑娘?” “是啊。”我接过花抛到小福手里,从袖子里再掏出几文钱,放进小姑娘的篮子里。 “老爷,不是兰儿我说您。只是您看看,您今儿个,又穿成这个样子,牵着您的驴子,哪个见姑娘的人是这样子出来的。”这个唤兰儿的小姑娘牙尖嘴利的,“你穿成这个样子,就拿着一束花,去我们县里最有名的倚翠楼,见我们最头牌的如花姑娘,您说您——” “那您说我该怎么穿?”瞅瞅四周,她今儿个似乎生意不是太好。掏了两文钱,“你那边的黄色的花儿再给我包几枝。” “唉——”兰儿的手麻练地把蓝子里剩下的几枝黄花都捡了来,包成一束,“我说大人啊,您进倚翠楼,其实再多的花儿也没用,再多的花儿也不值多少钱。” “那要带什么过去?”接过带露的花,我再次把它递给旁边的小福。 “您得带银子。或者是银票。”兰儿一本正经道,“还有啊,老爷我很久以前就想跟您说了,你长得是漂亮,但是呢,您得也要穿好。您不能穿成这样——”她指指 我灰白的袍子,“您得穿绸缎的衣服,穿上靴子,还有,您得要带上一把扇子,时不时地在身前挥几下。”小姑娘显然已经有自己的审美观了。 “扇子倒是有。”我笑道,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纸扇,“像这样?”我展开扇子搁在胸前。 “对啊。其实发现爷您啊,人长得真的很不错,您看看,扇子这么一摆,您就有几份大老爷的样子了嘛。再去换上一身衣裳就好了。”兰儿对着我的布鞋咂咂嘴。“还有鞋子。” “哪儿来你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我笑道,拿出几文钱来递给她,“可是您看您老爷我哪一次被轰出来了?” 倚翠楼的景色不错,尤其是如花姑娘的闺房,更是高高在上,从她的窗口可以一览本县所有风光。哦,说起来,小县风光也没有多少。唯有西向凤华山小小秀峰,再是南向的石潭,上有飞瀑,再就是东北向两大集市,从窗子里看,仅能看到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小片。 站在窗口望了许久,如花一曲奏罢,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唰——”的一声,把窗帘拉上,叉腰怒瞪着我。 “如花姑娘。”我一揖到底,心里颤颤,不知何时又惹得人家大姑奶奶不高兴了。 “人家刚才这支小曲儿弹得怎么样?”虽然是叉腰一副泼妇相,但是人倚翠楼的红牌仍然是能将这句话说得声如黄莺出谷言语婉转动听如。 “还是昨天的那首《倚江望月》吗?”我道,“虽然是熟练了很多,但是到了后面似乎有点杀气腾腾了。”眼角瞥见如花似乎脸色发青,“呃……我是说……似乎并没有新妇孤身倚江望月时的凄楚之感,嗯嗯,是这样子的……” “大人刚才从小女子的窗前看见了什么了?”如花闲闲地走了回去,一撩珠帘,重新坐回到琴架前面,“看得大人两眼发直,脖子伸得跟鹅子似的,连小女子刚才弹错了三个音都没听到,可是看到了什么美景?” “没,没有。”我战战兢兢。 “没有吗?”纤纤玉指一拨,凄凉的琴声重又回荡在珠帘之间。“听说皇上身边的红人儿,应王爷膝下的爱子,刚刚从北疆凯旋而回,被吾皇封为‘北豫威武大将军’的应大将军今天到您的小小县里来了呢。” “是吗?”果然大小事情还是在酒肆教坊传播得快。“为什么没有人让我来迎接呢。[自由自在]” “人家可是回来休息的。养精蓄锐,又不是来查这查那的,您当什么陪客啊。这种事情,还是让我们来做比较好。”如花懒懒欠身,“大人刚刚可是看到了应大将军的车骑?” “是啊。”我道,重新打开窗子,东处集市一带还是黄尘四起,从集市正中横穿而过的黄尘似乎有些弥漫了开来。 “人家凯旋而归,车骑是多了点。不过有些惊扰了百姓了呢,大人您不去管管,却有雅兴在我这个小教坊里听琴?”身后的如花还是坐在琴架前,不过话语里却好像有一些讥诮。为什么我碰到的小姑娘都这般的厉害呢?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叹了一声。从闹市传来的声音似乎太过嘈杂了一点。 如花没说什么。水袖一挥,琴声再起。 胃里装满了酒耳朵里还回荡着婉转的琴声懒洋洋地踱出倚翠楼的时候,看到师爷韩顺在倚翠楼前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转来转去,不时地搓着手叹着气,一看到我出来,立刻就迎上前来,“老爷,您今天怎么才下来啊!” “是啊。”我应道,“衙门里有事?”清平年代,小小县令,能有多少事情,到今天,那案堂上的令牌都好像要被老鼠咬光了。 “是啊,今天衙门里刚接到两宗案子,击鼓声响得整条街都晌了。您也知道,离上一次您审案子也有三个多月了,现在好多人都集在衙门里等着看您呢。这要是让他们都知道您在烟花酒肆,您说,我怎么说好呢。”师爷的脸色颇为愁苦。 “什么事?”我的耳朵竖了起来,难道是有什么重大案件发生了? 这年头当县令不好当,每天没事做,在自己的县衙里逛来逛去,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楼上的如花也打开了窗子,低头下来看着这边的动静。 “刚才集市里我看到有车马横行,莫不是有人被压死了?还是今日新归的李大将军手下不守军纪,伤害百姓?”我不由地振奋起来。 “呃……是王家寡妇说要再嫁,问您可不可以。”韩师爷道。 “叭——”的一声,楼上的窗子十分干脆地关上。聚在倚翠楼前的一群男子不由地发出唏嘘声。 “想嫁人就嫁嘛,这种小事,都要击什么鼓。”我的一腔热忱一下子被浇熄,一甩袖子,我起步走人。 “呃……这个……大人……她的夫家人不准……”师爷跟在我的后头,搓着手,一脸愁苦相,嘴里不停地叽叽咕咕地讲着案件。 我抬头望了望天空,秋高气爽,呃,应该说是青天白日。 “大人,您不能不管啊,王寡妇以前的夫家人都在,硬说是王五只是三年未归,并没有确定是死是活……” 我摇着头,努力地拉起那头摇头尾巴在倚翠楼前流着口水的老驴,一旁的小福连忙赶上去,接过我手中的绳子,帮我赶驴。 我抬步就走。 “呃……大人啊……您不能不管……”师爷还在身后唠叨道。 “我回衙门。” 十年寒窗,三载七品芝麻官。 不大不小,我也足足活了有不少的年头了。 牵驴上朝庭,应对得君心。 风风光光的新科状元,只因这头老驴暴吼三声,冲撞了朝中不知道谁谁谁,偶立马卷起铺盖到这个地方乖乖地当自己的小县令来了。 低着头走啊走,这次身边的老驴倒是十分的听话,没有留恋身边的野花野草。集市里人拥挤,小福倒是十分忠心地赶在我的前面,美其名曰替大老爷开路,说白了就是省得让我撞到人或者是让人撞到我。 低着头,因此能看到自己脚下的路有些脏乱。是了,今日是集会嘛,三日一次集市,小县东市自是热闹非凡。鼻子下面不时地飘过一缕缕烤鸭的香味,还有油炸酥饼 的焦香,混着油油的芝麻香气,嗯,那边好像还有烤肉……我大大地吸了一口,肚子也突然大大地咕了一下,唔,早饭是吃得太少了,没抬头,我伸手拉住前面的小 福,“等等,我们不必急着回衙门——”手中的布料怎么那般的光滑?正心下略有纳闷间,前面的小个子人回过头来,话音立止,“对不起,抓错人了。”我赔着 笑。 跟小福身材相似的少年回过头来,怔了一下,立刻也微笑道,“没事没事。小兄弟你是跟人失散了?” “唔,是啊……”小兄弟?抬头时,瞅到不远处小福正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努力地挤回来,“老爷——老爷——”叫声凄惨得令人发毛。 不忍承认这个挤得乱七八糟眼泪鼻涕一把流的家伙就是我身边的人,我立马挤到大个子后面去,掏掏袖子,发现自己带出来的钱竟然没有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到那个烤肉摊,肚子又咕了一下。 刚才被我抓错的少年也跟着挤了过来,嘴一咧,亮出他雪白的牙齿,“一起去吃烤肉如何?”人多,他又跟我靠得那么近,想当然自是听到了我刚才肚子里的声音。 “在下没带多少钱。”我感叹道。世道啊!当县官的竟然会袖子里铜板都掏不出来。还得在心里阴险地打着一个小少年的主意,赖别人的烤肉吃。 “我请你。”少年倒是毫爽,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开始往不远处的小烤肉摊冲,烤肉摊在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条小小的街道。不过现下这个时候,这条街道上也是挤满了人了,看不出一条街道的样子来了。 “恭敬不如从命。”我微笑道,看到那个少年又怔了一下。 “好,好啊……”少年嗫嚅道,好像还略有些痴痴呆呆,不过一下子好像清醒过来了,“走吧。” 目标,前面的烤肉摊。 刚走下街道,就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让开!让开!” 四周的人立刻动作迅速地往街道两侧散去。人流一动,少年跟我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毕竟,我们离对面的街头已经很近了。 少年紧紧拉着我的手。不知是哪家的小孩在我们脚边跑动,只觉脚下一个踉跄,人突然摇晃了几下,没有摔倒,在这种人密得如麻的地方,也不可能摔倒,但是小腿上熟悉的痛楚又传了上来,刺激着神经末梢,我感觉到自己的脸抽搐了一下。 一股黄尘突地冲过来,不知道是哪边的人突然涌了过来,手上一松,那个少年温热的手似乎就离开了。 可恶!我的烤肉啊! “啊——” “危险!” 黄尘扑面,我咳嗽了几声,却听得旁边刺耳的尖叫声。出事了吗?我小心地抬头,却看到已经站到烤肉摊前的少年惊慌的脸,还有他掩着嘴的手。 “天啊——” 少年的手……可真是白呢…… 嘈杂的人声中,似乎突然传来 “遇——”一声大吼。自己的身子似乎一下子被人从地上拔了起来。 “啊,三哥,看我救了谁了?”一个兴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离我很近,近到那说话时鼻息间软软的气息都扑到了我的脸上。 我有些愣愣地。低下头来,瞪着环在自己腰上的两只手。 “宋烈,不得对姑娘无礼。”那个被救了我的人唤作三哥的二十多岁人道。 “无礼?”宋烈哈哈大笑,转过我的脸来,仔细地瞅了几下,“看样子是蓬门女子,我就娶了她,又有何不好?” 这个唤宋烈的人似乎还不过十五岁。脸上已经稍显刚毅的男儿之色,但是还脱不了稚气。我抚摸着自己的小腿,确定不再痛了,才回头对宋烈道,“这位小贤弟,可否放我下来?” “小贤弟?哈哈哈,小烈子,你没戏唱了!”身边一群跟着他们的汉子放肆大笑[自由自在]。 “是啊,人家当你是小弟弟呢。” “哈哈,小烈子,我就说嘛,你就是留起了你嘴上的那几根茸毛又能表示什么!” 这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北方汉子的笑声实在是有些震耳欲聋。我拍了拍自己仍在嗡嗡作响的耳朵,瞅见小福跟着韩师爷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老爷——” “在这儿呢。”我没好气地拉开宋烈的手跳下来。 “老爷?”不知谁反问了一声,刚才还嘈杂的一堆汉子立刻停住了声音。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小福手脚最快,三两步地便迎上来,帮我拍了袖子又拍旧袍子,我挥挥手,道“没事。” “男人!”一堆汉子中突然有人大吼一声,震得我的耳朵立刻嗡嗡作响。 “怎么会是男人呢!小烈子,你这下了可惨了……” “是啊,人家小仆叫他老爷,你刚才差点撞到一个老爷——” “老爷又怎么样,咱在京城,撞死过几个老爷,还不是都一脚踩过去!”有一个人立刻反唇相讥。 “这个不一样啊。这个是小烈看中的老爷——” “长得跟娘们似的,怪不得小烈刚才会看错——” 耳朵里似乎有些隐隐发痒。十几个男人一说起话来,你一句我一句的,让人觉得脑子里尽是叽叽喳喳的,跟他们口中的娘们儿没有什么两样。 拍了拍发痒的耳朵,我顺便拍了拍自己满是黄尘的脸,一脸委屈地瞅着小福。 “老爷,您受惊了,我们赶快回去……”小福不愧是小福,立马就扶着我要走。 我把委屈的脸转向气喘吁吁地赶到的韩师爷。 “老爷,您没事情就好,真是吓死老奴了,我们回衙门吧,王寡妇的案子还得等您……” 挫败地叹了一口气,我真是败给他们了。还指望着小福能撑着腰指着这几个蛮子道,“哪里的人,冲撞了我们的老爷,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哪里,这是谁的地盘?冲撞了我们的父母官,你们担当得起吗!”哪里知道这两个狗奴才就是一副拉着我想逃跑的畏畏缩缩的样子。 管教不严啊…… 想我堂堂李斐,竟然教导出这般懦弱的手下来……唔,当然也不是要自己的手下人狗仗人势啦,但是起码当老爷求救的时候,手下的人应该是立马冲上前去,前仆后继英勇对外的吧。 凄凄惨惨凄凄。 瞅到刚才被我拴到街另一头的老驴不知何时已经咬开绳子,慢慢吞吞地踱到了我的身边,对着那几匹高头大马嘶一声,不由地感动得想鼻涕眼泪一把流。 “衙门?”刚才被宋烈唤三哥的男人下马,“您是这里的李县令吧。” “是。”我叹了一声,摸摸自己身边的老驴子的头。“阁下是……” “在下姓应,单我一个劭字。”这个人倒是彬彬有礼,我不由地抬头看看,不意却看到这个人正低着头盯着我的布鞋。鞋子很有问题吗?我低下头来研究一番,不是很脏,只不过之前被那只大毛狗的舔过,一只布鞋的鞋面上略微地看得出一点沾了尘土的口水印。 应劭似乎也是注意到他自己盯着我的鞋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道:“刚才我的兄弟有些粗鲁,惹有冲撞之处,还请大人原谅。” “没什么。”我应道,抬了抬自己的脚,除了口水印,鞋子一点问题都没有啊,两只鞋子,大小相同,颜色相同,形状相同,一个破洞都没有。 “呃……”应劭望了一眼我在动的脚,“大人的鞋子,真是……不错。” 不错……是想说很糟糕吧。我瞥了一眼他穿的皂白马靴,再向上看他绣百蝠的宝蓝缎大氅,蓝绸箭袍,腰间系的丝绦,丝绦上的一对彩凤美玉,再向上,呃,是喉结,再往上,则是一张温文尔雅的脸。面色微白,脸型棱角分明,有八份堂堂男儿气,但更有两分儒雅气在眉间。 武官有文相。 人善被人欺。 心里隐隐地有恶念浮现。 我吞了几口口水,望了一眼那张儒雅的脸。哼哼,你管教手下来严,唆使手下人冲撞朝廷命官,对朝廷命官出言污辱,衙门见吧。眉峰一凛,脸色一正,刚抬起手 来,忽听得身边师爷嘴里念念有词,“应……应劭……老爷……他是圣上新封的威武大将军……切不可动手……切不可啊不可以啊不可以……”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伸手不打笑脸人啊……老爷……人家刚才向你赔礼了啊……”韩师爷还是咕噜咕噜着念叨,那种低低的声音,如果不是跟他处得很久的人,比如说老爷我,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的[自由自在]。 “老爷啊……柿子要挑软的吃……柿子要挑软的……豆腐可以硬一点的……这个可是青柿子啊……” 深深地吸一口气,我努力地把胸中的怒火压下去,抬头,摆出微笑。 “柿子要挑软的吃啊……柿子要挑软的吃啊……”耳朵边的苍蝇不住地在嗡嗡作响。 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冒了上来。 “应将军,请到下官的衙门一坐——” “柿子要挑软的吃啊……柿子要挑软的吃啊……” “请——赏脸喝口茶吧……” ……,…… 真是窝囊。 但是人就是这样子,没办法。谁叫我的官儿小呢。 当着大街上百姓的面,我也只能这么说了。望见刚才拉我一起吃烤肉的少年唇边的微笑,心里突然觉得窝了一肚子的火气。 可恶! 要不是这几匹马,我现在应该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烤肉摊前,美滋滋地吃着香喷喷的烤肉串的。 “请——赏脸喝口茶吧……”我一脸谄媚地笑道。“应将军远道而来,下官没能及时得知消息,没能给大人接风洗尘,实在是下官礼节不周,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应劭愣了一下,目光移到我的脸上来,似乎是愣了一下,“呃……”他的手捂在嘴上咳了一下,这个动作倒是真正儒雅到底了。可惜啊,人家不是文人。人家是武官。文人还可以踩一脚哼两声,大不了跟人甩甩嘴皮子,武官……没胆! “小地虽陋,但是好歹也有上好的碧螺春,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就请移驾一坐。”我笑得灿烂笑得动人。每当要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习惯就是一贱到底,连色相也赔上,以保换来百分之百的成功。 应劭的视线似乎还停驻在我的脸上。手捂在唇上,这种姿势仿佛在沉吟着什么。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呃……现在是大眼瞪小眼时期…… 饶是我的脸皮再厚,饶是我这样子被人看也不是不常有,我还是心里起了毛。从小到大,敢盯着我超过三分钟的人,下场一般都会很悲惨。在我五岁的时候,私塾里 新来一个老教书先生,第一堂课尽敢跟我大眼对小眼瞪了三分钟,下一堂课的时候他立刻从他的书桌里面掏出一只马蜂窝来;进京赶考时,跟着小福和蟑螂和老鼠同 寝那段时间,敢对着我流口水的家伙,个个都第二天在茅房里拉肚子拉到虚脱;圣殿上对答时,那个站在一旁竟敢对我涎着脸动手动脚的色老头兼王爷,三分钟之后 就被我的驴子给踢到爪哇国。 呃……好像他还在看…… 当然,能这样子看我超过三分钟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墨樵。 好吧……让他大眼瞪小眼…… 一想起墨樵,小腿似乎就开始了隐隐作痛。每当他用那种深情款款的目光注视我的时候,我都不由地心跳加速心猿意马性欲旺盛,只想着要扑过去狠狠地吻他,哪还 想到要计时算数。但是现在?如果应劭的视线中流露出一点点的淫邪还好办,我可以毫不留情地当街尖叫“强奸啦——”但是偏偏他那种注视只是一种不带色情的纯 洁得让我想大叫阿弥陀佛的注视,呃,也许更准确的说应该是观察才对。 大眼瞪小眼。 ……,…… “应将军……”我小心地唤了一声。“呃……我们这样相望,似乎有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柔软细腻,脸上的茸毛软软的手感极佳,嘴角也没有沾上东西,很正常啊。抬眼看旁边,吓!一大堆人围着看热闹。 “应将军……” “呃……李大人您芳龄几何?” 绝倒一大片。 我……抓!抓抓抓——努力地抓住小福的袖子,我努力地站好,正一正脸色,还是摆出微笑道:“下官已经年过二十了。”晕——这么盯着我研究我大半天,敢情就为了这个?芳龄,我还高寿呢!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长得比较……呃……容易让人一见钟情……但是…… “呃,对不起。”似乎是注意到围观的百姓的反应,应劭的脸上露出一丝赧然,手扶在额上,他闭了闭眼,阳光太过刺眼吗?“今日……就不去了。改日再来跟李大人把酒言欢。” “那就改日啦——”我乐颠颠微笑着地作揖,看到他又把手扶在额上闭了闭眼睛。贫血?没多想,回头招呼小福,“走啦。”今天不用破费请人喝茶啦! “大人!”小福慌慌地跟过来,“大人,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我轻斥了一声,“刚才怎么不说话?本大人差点被人踩死了,你就拉着我逃回衙门?你像话嘛你?” “我哪敢——”小福道,“赶着逃跑也总比你牺牲色相地去巴结别人来得好吧。”后面的声音在我的怒视之下越来越低。 “呜呜呜……人说小仆总是不好养的……从小,你就是人家的书僮,养到现在,竟然骂我巴结别人了……”我呻吟道,望见韩师爷,头更大了。 “大人,快回衙门吧。王寡妇……” 我不由地抬起手来扶了扶额,闭了闭眼。头好痛。难道刚才应将军他老人家是头痛了? 不知道哪儿传来的香味再次进入鼻息之间,转头,是刚才那个少年。但见他斜斜地倚在不远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串松枝烤肉,笑笑地望着我。 呜啊啊啊—— 我的烤肉—— “……七月十号的时候,王寡妇遇见西村的卖豆腐的李汉,……” “我要吃烤肉!” “老爷,您今天已经在集市上吃了一次东西了。就是早餐的时候,您忘了……”小福婉婉规劝。 “……上月中旬的时候,被王家撞见……” “不管,我要吃烤肉……” “老夫人交代,您不能随随便便吃外面的东西……” “……王寡妇的前夫在三年前曾经被征兵,笱南之战后,就没见回来……” 暖暖的阳光下,只见一个小仆一个老师爷一左一右地架着一个衣着朴素的老爷,往衙门里匆匆赶去。 第二章 我承认,我这个县官当得不是太过称职。但是,论为民父母,亲民和乐,我做得是绰绰有余了。看今日本老爷审案竟是有这么多人来踩破衙门,已经足以证明我的的魅力所在。 其实我一直想要过的就是那种平平安安的生活,就是每天可以上街溜一圈,跟人闲聊几句,官不要大到让自己每天忙着赔笑脸应酬所谓的达官诸侯,也不要小到让谁 都伸出一只手就可以捏死踩到脚底下像蚂蚁那样的凄惨,而且也不要为了所谓的老爷风度不可以在街上随随便便地吃东西。所谓的大君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 其身。”现下我挤不进朝堂,就只有在野当个小小官,独善其身,每天闲闲过自己的日子,这种日子都已经过了三年了。而自从三年前我被调到汰州来之后呢,我就 发现,这个小小的县城是我心目中的桃源乐土。此处民风淳厚,少作奸犯科之人,而且多产梓、姜、桂、金、锡等,每年向朝迁交付的赋税呢,不会少到让朝廷皱一 下眉头要求多征,也不会多到让朝廷把眼睛瞄到这里,等着这里冒出金灿灿的油水来[自由自在]。 所以,一句话,我的生活很安稳。 这就是某天我一边吃着午饭一边得出的结论。酒足饭饱之后,我趴在还略有些油渍的桌子上,头慢慢地转到左边,再慢慢地转到右边,瞅了瞅站在左边的小福,再望 了望站在右边的师爷,微笑着,幸福地道:“小福,师爷,你们看,虽然老爷我每天只能出去转悠一次,虽然你们当老爷我手下的对我老爷不怎么样,但是老爷的生 活很安稳啊。这样想想,我其实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酒菜不是太好吃也不是太难吃,天气不是太冷也不是太热,生活不是太糟也不是太好,这些都是难求的啊。 小福一脸笑容:“是啊,老爷明白我对您有多好就成了。小福跟了老爷这么多年,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我哼哼几声,实在是吃得太饱不想跟他争辨。这家伙也没想到我有哪句话是说他对我老爷好的,就凭他?每天禁我老爷的足,不许我出去,不许我吃这个吃那个的, 还任说是听老太爷的吩咐。哼哼,也不想想,人家老太爷的话能听吗?现在在家里当家作主的是我这个老爷啊!拿了鸡毛,就当着令箭甩我。 慢悠悠地转过头来,对着我那个年约五旬的师爷讨好地微笑,“师爷,您说老爷我这番话有点道理吧。” “呃……我是很想承认老爷的话有点道理的啦,只是……” “只是什么?”不就是一句他们两个当我手下的对我不怎么样嘛,承认有那么难吗? “只是老爷的生活现在不是太安稳了。”韩师爷道,“今早本县又有十三户人家共二十六个少年,说是要在应将军营中做事。” “那又怎么样,说明老爷我教导有方,本县男儿热血有为,有保家卫国之心,难道不是喜事一桩。”话虽然这样子说,但是鼻子莫名地就有些酸溜溜。想当年我县令 大老爷招一个在衙门看门的,砸下多少两银子,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才有个乞丐过来应聘,现下人家一过来,就拉走我那么多的壮丁。呜呜呜—— “但是老爷您也知道,昨天有十多户,今天又有十三户,这里面,有城西的三黑子家的两兄弟,也有西街王二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三个赖子,还有歪脖子街刘家的那个昨天刚从狱中放出来的蛮子,还有……” “等等——”我打断他的话,“那个刘家的怎么到昨天才放出来啊?”我怎么记得他好像只判了半个月,现在怎么算,距他押入牢也是有一个月多了吧。哈哈哈,本老爷明查秋察,被我抓着小辫子了吧。 “噢,那是衙役疏忽大意,再加上老爷您那天也没说清楚,所以直到昨日月底查人的时候,才发现这家伙在牢中多关了几天,小的就作主把他放了。”韩师爷面不改色。 “噢,敢情还是本老爷的错。”我悻悻地。 “老爷您是不太管事情。”忠心耿耿地说了这么一句,容不得我有一句插话的时间,韩师爷立刻接着道,“此人昨日托关系好像是说要进应将军营中参军,但是究竟 事情结果如何还不知道,只知今日他已经穿起兵士的服装,与前几日参军的几个地痞流氓勾搭在一起,成群结队在街上为非作歹。” “……” “昨日听说是应将军营中有一士兵打伤本地一小商贩。” “……”我沉吟片刻,跳将起来,“这么大的事情,本老爷怎么不知道?”啊啊啊——不想出什么大事啊——我不想跟人家有权有势有靠山的冲突啊! “昨日老爷您在午睡,我跟小福就派衙差抓了那个家伙。” “……” 我无语。望着桌子上的醉枣,突然觉得嗓子里好难受,就好像噎了一颗醉枣核一般。 “老爷,那种人实在是该打。”小福在一旁帮衬。 “……” 眼前好像有点晕,低头望着桌面,油光光的,会眼晕,大概是桌面抹得太干净的缘故吧。 “老爷,我没有做错吧?”韩师爷抬起头来无辜地望着我。 冷汗一滴一滴地从背上冒了出来。 “你们……你们没有打那个士兵吧……”我慢慢吞吞地开口问道。 “……”小福无语。 “呃……打了二十大板。”韩师爷道。 眼前一黑,我连忙抓紧手中的筷子,“二……二十大板?那家伙现在还关在牢里吗?” 这次小福倒是答得飞快,“没有,老爷,我们给了他二十板子后就把他放了。” 我闭了闭眼。转头望着韩师爷,望见他点一点头,不由地想直接拿头撞盘里的豆腐。 “那……他回到营里了没有?”我问道。 “老爷您糊涂了,我们都放了他了,他当然回到营里了。”小福在一旁道。显然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呃……我是说,你们有没有在他回营的路上把他套上麻袋直接扔到西边的凤华山里去或者是扛到南边绑上石头沉到石潭里去?”头突然好痛[自由自在]。 “为什么啊?老爷您傻了,”小福子显然到现在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们县里什么景色都没有,就那边的凤华山跟石潭的景致还粗粗可以,可以引得那些酸秀才去那边吟诗作对,如果在那边发现了一个死尸,那怎么得了!” “是啊……那怎么得了……”我趴到桌子上呻吟道。 韩师爷脸白白地站在一旁。 “后来呢?什么事都没有?”我问道。 “没有,什么事儿都没有!”小福响亮地说道。 “那家伙就这样回营了?路上也没有碰到打劫的?” “没有!” “或者是因为打得太重死在半路上?” “怎么可能嘛老爷,我们只打了他二十大板,他又壮得像头牛一样,不过啊,看他昨天那时候啊,都爬了好长时间才爬起来呢!”小福子说得眉飞色舞,“我当时吩 咐我们那几个兄弟要重重地打,但是你也知道,那几个衙差也有好长时间没有打过人了,手上的肌肉全都变成猪肉了,一个个都养得白白胖胖的,打了三五下就说累 得不行,愣是要换人,结果最后几下还是我打的呢!打得那个家伙啊,直着脖子在叫娘。咦,师爷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呢?昨天打的时候,您可不也是在场的吗? 我还记得您重重地踢了他一脚呢,您那一脚啊,踢得真是准啊,刚好就踢到那个家伙的鼻子上,看那个家伙的模样,我现在想想都还想笑,真不知道那个叫应将军的 家伙看到他的手下被我们打成了这样会有什么反应,非得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可!对了,那家伙没有多少胡子,多少也是吹一下头发了吧——” 我努力地咳嗽了几下。 “吹……吹……”小福的脸色唰得变白,“吹胡子……老爷……”他一脸哭丧地转过头来对着我。 我把手撑在额头上,挡住眼睛。 “师爷……”他转过头来,“您要救我啊……如果这家伙死翘翘了还好,可是……他一回营,应将军一定会……” 韩师爷把手放在伸长的脖子上,嘴里轻轻道,“咔嚓——” “啊——老爷!您要救我啊!” “不然你以为我好端端地干嘛把这件事跟老爷汇报。我们以前私下里做过的事情,哪一回我跟老爷说过了?”韩师爷道。 “咳咳咳——”我哼两声,“你们够绝。没出事就把我这个当老爷的摆一边,私下里做些小动作,一出事情呢,就来找我老爷帮你们两个擦屁股!” “老爷,小的是不想累着您嘛。”小福殷勤过来帮我拍拍背顺气,“昨儿个小福本来就想告诉老爷的,要是看到老爷您在睡觉,小福就觉得老爷您实在是太辛苦了, 老爷您看您,都瘦得这种样子,虽然看您吧,每天都吃进去那么多东西,但就是不长身子,小福看着您睡得安安稳稳的,不忍心,就……” “那以前呢?以前的事情呢?难道本老爷一天到晚都在睡觉吗?难道本老爷是万年睡虫吗?”我怒发冲冠,“上次三阳戏班子到本县来的时候,明明说是给本老爷安 排几出戏看的,结果呢,你们几两银子就把他们打发走了,听说他们里面演小旦的小青姑娘长得如花似玉的,结果本老爷连一面都没见上……”一想到这里,就不由 得唏嘘不已。 “老爷,他们可是从鲍知县那边逃过来的,再说的,就是因为鲍知县要小青姑娘做他的几姨太,小的怕事情闹大,老爷您跟邻县的鲍县令会闹翻脸,就擅作主张了, 这也是对老爷您的爱护嘛……”小福快嘴道,“老爷您上次不是因为收留了旁边柳县令那边过来的何铁匠,结果害得本县跟柳县令那边的河蚌交易全都停止了吗,好 多商贩子现在要贩运珠宝都得到鲍知县那边去,如果这次老爷您再得罪我们旁边的官……” “哼哼!”坐了这么长时间,肚子也有点饿了,再加上背部被小福拍得极为舒服,我挟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脸上还是表现得愤愤得。 “而且那个何铁匠后来拿着什么东西去告到京城,说是要告倒柳县令他贪赃枉法,结果呢?还不是一去无影踪,连现在在京城哪里都不知道嘛!”小福热情地为我倒 酒,“我知道老爷您人好,可是……老爷您也要为自己想想嘛……再说了,那个小青姑娘啊,我看过,一点都不好看,还比不上老爷您呢。不过也好像没有几个姑娘 比得上老爷您的。”小福在嘴里咕哝道。 “哼哼,那前次呢?前次那个李家绸缎庄的老板娘送来十匹好绸,老爷我看都没看,你们俩就作主让人家全部拿回去,还赶人家,你们做得什么好事啊!”看看自己,就想抹一把泪,整天待在衙门里,连个漂亮的姑娘都没见着。 “老爷……那是人家老板娘对您有意思。可是她也不瞧瞧,就她那个模样,还想对老爷您——”小福显然是嗤之以鼻,然后忽然恍然大悟,“老爷,敢情您都知道?” “哼哼。”我用鼻子说出两个字来。 “老爷……您反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那还干嘛跟我们较真呢。”小福道,“可是昨天的事儿……你说……” “啊啊啊——”我叫了几声,头好痛。一想起那种事情,“都是你们闯的祸。”怒瞪这两个家伙[自由自在]。 “是。” 可恶!本老爷什么时候养出了这么两个笨蛋! “你说你们之前的事情都表现得那么聪明,怎么昨天就那么笨呢!怎么就不用脑子想想,小福倒还好,本来也不会指望他有多少脑子,可是师爷……您怎么就这么糊涂呢!他打伤了谁?” “一个商贩。”小福道。 我瞥向韩师爷。 “回老爷,他打的是小人的兄长。”韩师爷低头道。 再转头,看小福。 “回老爷,他打的是小人的姑丈。”小福乖乖道。 4 俗话说得好,有什么人有失足日,马有失蹄时,还有什么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之类的,还有福兮祸之所依什么的,嗯嗯,还有像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的,其 它具体的我也暂时想不起来了。总的一句话,就是说有时候人倒霉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什么差错都会出现。再加上你身边的人看上去都对你忠心耿耿,对你照 顾到贴心贴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上去聪明伶俐的一个人儿,就会做出什么让你呕到吐血的事情来。比如说就是像老爷我现在。 冷清了不知有多长时间的县衙门里难的得两排人马站得齐齐的,才下午,还没来得及睡午觉,就被人拉到大堂上来。而且这一上来的架势还不是普通的强,但见两排 衙役剑眉倒竖虎目炯炯,个个整容待发,一见我上堂来,老爷我本是等这两排人将手中杀威棒在地上击几下,等着他们发出沉稳的“威……武……”两声,哪晓得眼 前的这帮蛮童们却将手中的杀威棒一举,大呼三声,“誓死保卫老爷!”不由得让我两耳一鸣眼前一黑身子一软脚下一颤,差点就这样在大堂上摔趴下了,如果不是 可恶的韩师爷在一旁使劲地拖住我倒下的身体,我简直就想直接倒在地上装晕得了。这不明摆着让我帮他们擦屁股嘛,而且就算是擦屁股,也得要偷偷摸摸地私下进 行,比如说我去给人家应大将军送点稀世珍宝,赔赔罪,比如说我找一个雅座,再招几个懂风情的美人,美酒佳肴来色诱他。个人以为上面不管是哪种方法都比现在 自己手下这帮杂碎摆出的一副跟人拼个你死我亡的架势来得有效,而且迅速,成功率极高。 “你们……呃……”我沉吟半刻,“你们……先暂时退下吧……”呃……对着下面二十几双眼睛瞪了好长时间,感觉还不是普通的糟。想当年我老爷在训话的时候,你们有几个是醒着的,有几个是头还直着的。 “我们不下去!”大堂上不约而同一声吼,吓得老爷我两腿筛糠般。 “老爷,现在庆将军营中的士兵们个个都不服气,合营躁动,个个都披甲带刀要来找老爷算帐!” “……” “我们不能放着老爷一个人不管!” “……” “敌军如狼似虎,老爷您一个人,属下实在是不放心。” “……” “老爷!他们营中的人欺人太甚!本来是他们打人在先,现在却到处说我们目无法纪,滥罚兵士!” “……” “老爷!应将军管制手下不严,老爷昨日杀一儆佰,实在做得是大快人心。” “……” “是啊,老爷,您昨天应该干脆斩了那厮的头,以显法纪。” “……” “是啊,老爷,对于那种人,就该严惩不贷!” “……” “老爷做得光明正大,我们誓死效忠老爷!” ……,…… 揉了揉太阳穴,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拖起沉重的头,无奈地睁开眼,环视着一堂的衙役,个个都是豪气勃发,可怜老爷我现在心里已经是死水般凄凉了,“你们当中,有哪个是昨天没有打过应将军营中的那个士兵的?” 沉默。 望着衙差们面面相,我再叹了一口气。“你们啊……”这一声慈祥的叹气声一发,竟然激得他们个个热血沸腾起来。 “我们知道老爷您官不好当,老爷您是好官,我们不会连累您的!” “管他是王爷的儿子还是将军,只要是他们的人冲撞了我们的人,我们就跟他们拼命!” “祸是我们闯出来的,我们不想拖累老爷!一切由我们担当。” “我们情愿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我们绝对不会拖累老爷的!” “……” 难道这几个家伙就没看出现在他们已经在严重拖累我了吗? “可是老爷,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是啊,老爷,敢胆在您的地盘上撒野,小的我真是心时不服!我知道老爷您心里也一定很不好受的吧。” “老爷爱民如子,一定不想自己手下的人受到一点伤害的!” “我相信老爷!” “老爷您如此聪明绝顶,一定会有办法的!” “……” 为什么到最后还是要我负责?我哀怨地转向韩师爷,但见他低垂着头,手里捏着一支笔不知道在记着些什么。再转向小福,吓!心里猛得一跳。只见小福他两眼圈红红,站在帘后静静地瞅着我,两眼泪光盈盈水气翻涌。 我骇了一跳,“小,小……小福……你……” “老爷……您一定要救我啊……”不对上小福的眼光还好,一对上他的双眼,小福干脆就连滚带爬地从帘后出来,“小的昨天真的没有想到会出这样子的事情啊…… 只是一时气不过,没想到今天上午,就听得人说他们在营中拉队结盟,磨刀擦剑,宣称一定要让老爷您死在衙门口,我……我……我担心老爷啊我……” 想逃,但是大腿被人抱住,拖不动。 “老爷……我上有老下有小……其实我昨天才打了他三棒啊……”堂下的衙差也纷涌而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爷,我更冤啊,我才打了他一棒啊……还是韩师爷说他没力气,让我帮他打我才打的……您看我,我今儿个手都肿起来了……” “老爷……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啊……我们当时也是替师爷跟小福气啊……” “……” “老爷……”“老爷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 “老爷?”说了好多话都不见人有回应,终于,有个抱住李斐大腿的人抬起头来,“老爷?” 像是机器人转动时脖子会发出“咔啦——咔啦”声一样,他们年轻的老爷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脖子一下一下地,僵硬地转过来,低下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其中一个人的手,“能不能,能不能请您,不要抱着我的屁股——” “……” “而且……也不要把脸贴在我的屁股上擦眼泪鼻涕。” 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 小小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大到每天我走上一圈之后,就觉得两腿发软。瞅着自己身旁的这头老驴,就直想骑上去。可惜啊!在三年前,这头老驴还是壮年时期,不管我怎么骑它,它连哼都不 哼一声。而现在呢?这家伙也学着倚老卖老了。只要我一有想骑到它背上的样子,它就抬起后蹄,十足的一副想踢人的模样。不过只要想到我要真的骑了上去,就算 不被踢的话,说不定它驮着我走了几步就挂掉,那样子我还得自己使劲把它拖回家里。一想到这个,我就一点想骑它的兴致都没了。 事实证明,我对它还是很有感情的。 像是每天早晨我出去溜达一圈的时候,我就不会忘掉。 所以当然,现在它的老爷要出去送人头了,我也没有忘记把它一同带去。 应将军的府地其实并不远,但是由于带着一头老驴,再加上旁边有两个走了一半就说脚软的仆人,也足足走了有半个时辰了。 刚走到营房门口,迎面便碰到一个穿好铠甲正往外走的士兵。这个小卒似乎略有些年轻,跟宋烈不相上下,看了我一眼,愣在原地一下,我便想当然地带着两仆一驴走了过去。 “大……大人……”小福不安地扯扯我的衣袖,“这样子……没问题吧?” “没问题,尽管跟着我走罢了。”我道,“眼睛别到处乱瞄。要像老爷这样——”我抬头挺胸阔步向前。 脚才刚跨出半步,就听得后面一声呼:“等——等一下!”跟在身边的小福一个踉跄,“老爷……”他哭丧道。 醒悟了过来的小卒从后面追上来,“先生,营房重地,闲人不可以进入的!” “听说应将军在校武场?”我拱手,有礼貌地微笑道。 “呃……是,是的。”小卒抬手遮了遮眼,咦?这个动作跟应将军的动作好像! “在下有事想跟应将军商榷,可否请小将带我到应将军帐下?”我微笑道。 “好,好啊!”小卒愣愣地回答,两只眼睛眨巴了几下,手直直地指向左边,“这边——” 我死命拖着快瘫掉的师爷跟小福急急地跟在那个小卒后面。 “慢着!”不知哪儿传来的一声,宏亮,有气势,让人的心颤了三分。 一个校尉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指着小卒,“这几个人是哪儿的人?” “啊?呃……”小卒一下子愣住,回答不上来,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对着我。 呃……心里好有内疚的感觉…… 罪恶感好重…… “随意带不明身份的人进入军营,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担当得起吗?” “他们来找将军。”可能是想起了我刚才的话,小卒连忙道。 校尉骂道,“来找将军?他们是哪里人?手上可有公文?为的是什么事?私事还是公事?如果说这几个人是刺客,如果将军出了点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说得让我好有罪恶感,连忙作揖,“在下来找应将军,实为商量要事,并无恶意。” 有几个路过的士兵走了过来。心里略略地有点慌。尤其是身边还有一个人不停地拉着我的衣角在抖个不停。 浑帐的校尉,就看小福这副德性,像是当刺客的料吗? 路过的士兵走近了。一位突然叫了起来:“这不是那些天看到的应县令嘛!” 冷汗“唰——”的一下子冒了出来。 “哄——”的一声,只觉眼前一乱,不到一秒钟之后,就发现自己跟着小福还有师爷还有驴就已经被包围了。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都是从北疆回来,个个长得都是人头马大的,里三层外三层地站出来时,只觉自己像棵森林里病殃殃的小草,又矮又瘦。 “应大人?不就是这里面打了我们兄弟的小县令嘛!”这声话语着实有点酸酸的,让人背上一下子起了毛毛。 “七品的小文官,竟然这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简直是欺人太甚!” 背上汗涔涔。 “对呀,就因为汪汪打了一个小百姓,居然敢打他二十大板!” 原来那个被打的小兵叫汪汪啊——真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看这些士兵个个长得像熊一样,却叫着这种……呃……可爱……的名字,真是让人…… “我们跟着应将军这么多年,有哪个家伙敢动我们一根汗毛!” “我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的时候,你们这群胆小如鼠的官都缩在后面。好了,现在平稳了些,就开始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跟他们拼了!” 群情激愤。 “是啊!将军让我们回这里休养,如果都要受这种鸟官的管制,我们还不如去杀人!” “对啊!与其在这儿被这种狗官活活打死,我情愿被人一刀砍死在沙场!” 霹雳叭啦的一大堆话,感觉像要被唾沫淹死掉。 我把一张白白的脸转过去,面对着小福,眼对眼鼻对鼻,“老爷我……可不可以倒下去?” “敢动我们的人,杀!”“咔啦——”一声,一把大刀出鞘,一下子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但见师爷两眼一翻,“叭——”的一声倒地。 我目瞪口呆!这家伙倒是聪明干脆!真是佩服到五体投地。 “老爷……我不行了……”小福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我……我要不要……也倒下去算了?” “士可杀,不可辱!”耳边突然又一声怒喝,“咔啦——”“咔啦——”几声响,眼前好像有一片刀光。 “遇——”的一声,但见自己身边的老驴一下子跃出人墙,撒腿狂奔。 这,这,这—— 心里顿时有一阵毛毛虫爬过的感觉。 脖子上凉凉的,左边右边都凉凉的,我僵硬着脖子站在那儿,其实是很想低头数数自己脖子上到底架了几把刀,但是一想到如果转脖子的话可能那些刀会擦到我的美美的肌肤,可能会留下疤痕,到时候又得花钱花精力去把疤痕养平,未免太过麻烦了。于是作罢。 “老爷……我真的不行了……我倒下去吧……”小福把眼珠子努力地往上翻。 “如果你不想倒下去的时候脖子被刀割到的话,就倒吧。”我瞄了他一眼,冷冷道。 “咕咚——”很响亮的一声口水声,小福直着脖子一动不动。 “狗官,死到临头,有什么话可说?” 我的手在左边的大腿上重重地捏了一下,耳边听得小福一声尖叫,“老爷——好痛——” 四周万簌俱静。 “要我留遗言吗?好啊。”我抬头望着那几十双铜铃般大的眼睛,“本老爷是狗官,但是好歹也有手下吧。就像你们的应将军对你们这般那般好一样,狗官也对自己的手下有感情。” “老爷……”小福痛哭流涕,“你真好……” “你们先把这个一个劲地在我衣服上擦鼻涕的人拖出去砍了吧。”我叹了一声,“然后是这个躲在地上的人,反正他也是半死了,干脆赏他个全死吧。还有刚才逃跑的那头驴,虽然老了点,但是肉质一定不会很糟,因为他的伙食一向比我还好。” “哼,狗官就是狗官,良心何在?”不知哪个家伙哼了一声。 小腿突然一阵刺痛,我眯起了眼,眼珠子慢慢地从左边转到了右边,对上那个看起来略显得瘦弱了点的小兵,“战场杀敌,杀的也是人,你良心何在?” 他可以说我没有感情,可以说我狼心狗肺,可以说我黑心,但就是不可以说我没有良心! “我杀的是敌人,是为国尽忠!” “那你杀的人呢?他们也是为国尽忠!他们的良心呢?难道长着为是为了被你一刀剖开胸膛挖出来吗?” “你——”小兵上前一步,铠甲碰撞发出铿锵的声音。 “我手下的小仆想跟我同生共死,为我尽忠尽孝,我同意他们,这也算是良心全无吗?”我转过眼珠来怒瞪小福,“是不是?” “不是……不是……”小福抖抖颤颤,“能跟老爷死……很……很光荣……” 我满意地把眼珠转过来。 哼。量他也不敢。 “文官,就会耍嘴皮子!”那个小兵哼一声。 我冷笑道,“杀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用得着穿铠甲吗?”视线讥讽地扫了一圈他们,个个都穿了铠甲。 “……” 心里的毛毛虫再次爬过。 头顶上黑压压的头颅动了一阵,耳朵边嗡嗡嗡的响了好一阵。 背后的冷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凝聚成滴,顺着脊梁流下来。感觉——还真不是普通的怪异。 “老爷……”小福扯扯我的衣角,“他们……怎么不动了?” 保持着怒目圆睁的样子瞪着那几十双铜铃般的眼睛,我的心头的毛毛虫爬啊爬。 混帐小福!没看到现在他们所有的眼珠子都盯在我老爷一个人身上了吗?现在本老爷要的是气势!怎么可以做这种畏畏缩缩地私底下拉衣角的动作呢!朽木不可雕也孺子不可教也! “将军来了——将军来了——”不知僵持了多久,只听得外面有人喊道,“将军过来了——” 我叹了一口气。脚不由得有些发软。 “你良心何在!” 眼前不由得有点恍惚。这真是一句太刺人的话啊……小腿还在微微地刺痛着。 这是第二次见到应劭了。这次没有像上一次那样身披大氅,但是还是穿了一件宝缎织金线的箭袍,腰间随意地配着一柄长剑,剑柄上挂着一对美玉。还是一张温文尔雅的脸。八份男儿气,两分儒雅气没有了,因为脸现在黑黑的。 可恶!穿得那般的明艳动人!我恨恨地磨牙!两眼瞅着他只着箭袍的腰身,口中竟然莫名地开始分泌出唾液来。可恶!那种腰身,如果是像刚才这帮腰圆膀粗的士兵一样还好,可是偏偏是—— 略显紧身的箭袍腰部系着一条蓝色的织绵腰带,清楚地显出了腰身来,如果剥去那种贵气的装饰,如果只是换上一件薄薄的单衣的话,那种腰身的形状—— 像极了墨樵…… 小腿再次刺痛了一下。站着,脖子架着的是不知道几把刀,望着他走过来。当然,身畔还有宋烈。那天救我的小将。 身旁围着的士兵在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应劭走到我面前,望了望那几个还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我望见他皱了皱眉,“把刀放下。”他喝道。 “将军!我们不服!” 应劭没有多说,只是把脸转过来对着我。“抱歉,李大人,我的手下心有不服,冲撞之处,还望见谅。”他略带歉意道。但是那种眼神……呃……是歉疚吗?为什么我觉得似乎是对我抱以极大的同情一样……让人看了很气…… 其实从某种角度讲,我是有点包庇自己人了。因为据小福他们后来告知,他们打了那个叫汪汪的士兵至少有五十大板。当然,我会死死咬定只是二十大板的。因为无 故打人致轻伤只是二十大板就够了。本来还抱着一丝丝歉疚感想诚心诚意地来道歉的,所以刚才我一直很有礼貌很气虚地听着那群家伙霹雳叭啦地讲演,任由他们抒 发自己心中的不满、伤感及愤怒,就是因为一句话:我心虚。 但是到了现在,我才发现一件重要的事实!那就是: 这!家!伙!也!在!包!庇!自!己!人! 我官再怎么小,也是朝廷命官。依律法,合营躁动是主将管制不严,威胁朝廷命官是死罪,就那几个把刀子架在我脖子上的家伙,我明摆着可以依律处置他们!但是——刚才我一直让他们好好地把刀子搁在我的脖子上——是因为我!心!虚! “我做主将的一向遵遁以德服人,既然他们不服,李大人您看……” 火大。 才发现这家伙是只老狐狸!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小福为证,这家伙在包庇着自己正想杀掉朝廷命官的手下,而且还面不改色唇角带笑一副懦雅谦谦君子之相!亏我还以为那天他含情脉脉地注视我半晌是因为他大人身为武官只知领兵打仗心思纯纯情窦初开呢!敢情只是一时发情! “老爷……”小福在一旁轻声提醒,“您面目狰狞……” 吓吓吓! 我连忙正了正脸,咳两声,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看看是不是还在变形之中,但是搁在脖子上的刀却突然紧了一紧,不免悻悻作罢。 “只要李大人能让我手下心服口服,此事我就不再追究。”应劭微笑道。 拉了拉嘴角,我扯出一抹虚弱的微笑来。呵呵,呵呵呵—— 如果我让所有的士兵都心服了,那我还来找你这个将军干嘛? 无奈地转过头来,对着那个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的士兵微笑一番,“兄弟,能不能先把刀移开?”搁了这么长时间,不累吗? “别耍花样!”五大三粗的熊男喝道。 我悻悻。“本官手下擅自打了你中营中的士卒,现在本官特地上门赔罪,以致歉意。” “赔罪有个屁用!”熊男道。 正正脸色,厉言道:“是。本官的歉意你们可以不接受。但是,你们可知今日之事,应将军将担负何种罪名?”望见应劭挑了挑眉,心头更为不爽,“身为将军,却 在这里放纵士卒,扰乱百姓为先,蔑视朝廷命官为后,纵使你们的应将军功高盖世,威名远扬,此事之后,也只会落得个包庇下属,军纪不整,目无王法的恶名。” 应劭嘴角的笑容开始变大。 “你们口口声声为兄弟,但是你们可否想到,此事一旦有心人上奏朝廷,连累的只会是你们的主帅。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兄弟之情?” 耳朵边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但是却看到应劭嘴角的那一抹笑。真是刺眼。 “所谓功高盖主者必诛,有件事我想各位想想,为何应将军要来小地休养,将他手下兵马半数留于京师,仅遣半数随身?” 够了吧。哼哼。望着应劭刺眼的笑容,我心头极度的不爽。 想本老爷活到这么多岁,什么时候一气儿说了这么多话? “你们先把刀放下吧。”应劭对着熊男道。 这一次,熊男倒是乖乖地把刀放下了。别的几个士卒也把刀放下了。 “先退下吧。”应劭道。 熊男乖乖地退下。 我用眼角偷偷地瞄一眼倒在地上的师爷。但见他睁了睁眼,被我的怒目一瞪又闭了回去。 哼哼! “将军真是虎将手下出强兵啊!”踢了地上的师爷一脚,我赔着笑道,“不知刚才那几位将士何名?”哼哼!记着了!敢把刀子放到老爷我的脖子上,活腻了! “小小兵卒而已,不值一提。”应劭笑道。 好刺眼的笑啊!不想把那几个家伙的名字告诉我就直说嘛—— “多谢李大人刚才的提点。在下定当严格要求手下士兵,不会再有扰乱百姓的事情出现的。[自由自在]” 啊?有略有些吃惊地抬头。对上应劭一脸诚恳。 呃……同样是笑……儒雅的笑…… 刚才的……比较像奸笑……现在的……比较忠厚…… 真的假的?难道刚才的只是因我自己心里所想的幻觉? “李大人刚才的分析真深得我心,颇有知已之感。不知李大人可否留下来小酌一杯?” 惊讶。 呃……努力地回想自己刚才想了什么…… 想了半天,除了刚才那个小兵说的那句良心何在还记得外,别的——好像都记不起来了…… 自己说过的话,一向被自己当屁放……呜呜呜……到底说了什么话让这个奸邪的家伙会产生知已之感? 兄弟,能不能把刀移开? 本官特地来赔罪? 你良心何在?呜呜呜……又想到这句话了……又被这句话伤到了—— 酒倒是好酒。 可惜宴无好宴。 咬咬咬——眼角瞅着一旁坐着的人,心里还是大大地不爽。一想到这家伙之前包庇自己手下的嘴脸,喉咙里就像哽了什么一样,吞东西似乎都能碰到。 营中的菜色其实不是太糟啦,而且每份份量都很足,炒得油光发亮的雪笋,蒸得头烂尾烂的一尾大头鱼,再是烤得皮上都渗出了油的蜜汁烤鸭,当然,还有两坛上好的女儿红,酒劲醇厚,入口绵软,回味无穷。 可惜啊……这种酒,如果是对着一个豪爽大方的将士一起畅饮,谈笑风云的话,倒不失为一件美事。 但是现在呢?一想起这家伙刚才的所作所为,就不免地摇摇头。就因为这家伙刚才的行为,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是大大地打了个折扣了。再看了看那个家伙,看他那种吃东西的样子,斯斯文文的,颇有些谦谦君子之相。 恶—— 国有武将生就如此文相,心机如此沉重,本就是不祥之相。况手中拥兵若此,若一有反骨,国将不国。 “李大人一直在盯着小将,是对小将有什么疑问吗?”应劭把筷子放下,小小地饮了一口杯中的酒,放下酒杯,微笑道,“还是觉得菜色略有些不合口味?” “呃……”想象着这个家伙造反被诛九族的我回过神来,只略略地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话,“菜色很合口味。很喜欢——”为了表示菜色很讨我的喜欢,我伸出筷子戳了戳面前的菜肴,夹起一块东西放进嘴里。 …… “李大人喜欢吃这个?这道黑胡椒牛排可是营中的师傅在此次出征的时候刚学的。” …… “传闻江南人生喜甜咸,不喜辣,看来李大人是个异数噢。” …… 我可不可以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抬起脸,询问的眼光对上他。 应劭笑着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在下也甚喜这道菜。肉质醇厚,麻辣有余,别有风味。” …… 麻辣有余,是啊。牙齿间好像都是辣椒籽。 肉质醇厚是对的,但是为什么咬下去好像有冷冷的液体流出来,而且那样的腥…… 别有风味是一点都没错,除了那种流出来的冷冷的液体带出的腥味外,还有一股重重的焦糊味。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说他喜欢这道菜的……看他皱着眉头的样子…… 既然主人都这样说了,我如果把嘴里含的肉块再吐出来的话…… 咬咬咬——努力地把嘴里的东西嚼烂,再拿起酒杯大大地喝一口,直着脖子把肉块吞下肚,我扯动嘴边肌肉,摆出一副自认为是最明媚动人的笑脸,“将军喜欢,那就多吃点吧。”夹夹夹,把那个盆子里黑糊糊的东西全夹到他的面前去。 应劭愣了一下,望了望他盘子里的一大堆黑糊糊的东西,再抬头望了望我,半晌,嘴角扯出一抹微笑来,“李大人也请!” “不用不用!君子不夺人所好,大人请吧。”瞅瞅盘子里好像还有软软的不知道是酱汁还是炭灰,干脆用筷子都划到他的盘子里去。 …… 应劭注视我半晌,突然举起手中的杯子,“喝酒!” “喝酒喝酒。”满意地望了一眼他盘子里堆积如山的黑糊糊的东西,我开开心心地举起杯子。 喝完几杯,应劭低头用筷子划划自己盘中的东西,突然抬起头来冲着我灿烂地微笑了一下,“李大人真是童心未泯啊。” “啊?”略有惊讶。童心? “刚才看李大人这样子殷勤为我夹菜的样子,真的让我不由地想起了少时跟着幼弟一起吃饭的样子,家母不喜我们挑食,为了让幼弟吃掉青椒,我假称青椒有多么好吃,结果幼弟理所当然地把桌上所有的青椒尽数拨到我碗中。”应劭转过头来,对着我微笑,“就像李大人您刚才一样。” …… 难道他是在说我像他幼弟? 僵着脸,扯着嘴角,“刚才一时失礼,让将军见笑了。”拜托,难道我刚才的举动让他产生了思乡之情? “李大人见外了。”应劭笑道,举杯敬我,“其实大人今日在武场上的一番话,真的让小将深有感触,引为知已。此杯,敬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我干掉手中的酒。知已?瞅了瞅这个老是微笑得像一只狐狸的家伙,当他的知已?心里不由地起了寒意。所谓一腔势血酬知已,那就是说如果某日他大将军一时心血来潮,想叛国了,那我也得跟着他满门抄斩? “营中简陋,只能以此一席酬大人,对月,一知已,话春秋。足矣。”应劭叹道。 我心中凄凄。 冷眼瞅瞅大将军大人豪气勃发,自己心里不由地打着小鼓。 “小将虽不到而立,但是征战也有数十载之久,过眼云烟滔滔,还从没有遇到过像李大人这般人物。”他将军豪饮又一杯。 我凄凄地举起小杯共饮。“将军抬举下官了。” “征程坎坷,不过现在好了,到了这儿,真没想到会碰到李大人,算是有缘吧。”他将军再仰脖豪饮。 “有缘有缘。”我望了望杯里的酒,还剩下半杯,够下次干杯的了。 “实话?”大将军打开另一坛酒,满斟一杯,突然抬头问我。 “当然当然。”有缘不就惨大了。心里这般想着,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容,“将军少年雄才,气宇轩昂,能得将军如此厚爱,引以为知已,在下真是愧不敢当啊。” “唉,大人这样说就见外了。”应劭殷勤劝酒。为了表示不见外,我只好一杯又一杯地干掉。 “今天我对自己手下的人,是略有些纵容了。”应劭笑道,他大将军笑得倒是风清云淡,哼哼,也不想想他把自己手下的人纵容成什么样子了,“大家都是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地闯回来的,有一个兄弟出了事,大家心里都一起憋气。让李大人受惊了。” “没有没有。哪里的事。”我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沙场之事,血肉相搏下融融的兄弟之情,我虽是一小小文官,但是也能感受。”呃……这样想想,真是有点…… “李大人胸襟,实在是让小将佩服。干!”大将军再次举起杯子。 “干!”我虚弱地笑着,望着酒从杯子里溅了出来。 “大人海量!” “将军海量!”心里真想哭。 ……,…… “李大人,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饮酒至酣时,他大将军将头靠过来,“我国连年征战,百姓生活真的如此饥苦吗?” “啊?”我头脑沉沉,反应迟钝。 应劭的眼睛又在盯着我的鞋子。“小将也知道连年征战这几年,国库空虚,百姓征税较多,但是……我国真的穷到连朝廷命官都衣着破烂吗?” “噢……”舌头钝钝的,我低着望了望我的布鞋,“这……鞋子一点都不破烂……完好无损……” “可是有一个补丁……”大将军将头凑到我的脚前细细观察,“就在大脚趾的地方。” “是吗?”我低头,努力地睁大眼睛观察自己的鞋子,“哪儿?这儿?”跷起脚,我伸出手去指着左脚鞋子。 “这儿。”大将军指着一处。 “噢……”看到那块补丁了。我恍然大悟,“这块啊……都补了三年了……哈哈……我都忘了这双鞋子上本来是没有这块的……” “哈哈哈——”我们抬起头来,相视而笑。 ……,…… 月光下,两个人歪歪斜斜地从回廊上走过。 “李大人,能碰到李大人,真是有幸……晚上……大人不嫌弃的话,留在这儿一宿吧……” 醉薰薰……醉薰薰…… “不……这不大妥吧……” “李大人又跟我见外……” 醉薰薰……醉薰薰…… “没……不敢……” “那就是嫌弃小地简陋……看不起小将我……” 醉薰薰……醉薰薰…… “不敢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爽快……李大人真是爽快之人……” “哈……哈哈……哪里……” 醉薰薰……醉薰薰…… 小小插曲之韩师爷^^ 下面是整点人物访谈。 呃……我是韩师爷…… 一个小小的……被作者遗忘的……可怜配角…… 现在,当小攻跟小受都在饮酒谈笑的时候,在作者的笔下,我应该是……还躺在外面粗糙荒蛮的黄土地上的吧。 衣服上沾了一些黄土,用手轻轻地拍去,再低头看看,裤子上还有几根黄草,用手拿去。咦?有一点奇怪的味道。把鼻子凑近裤子闻闻,恶——一股马粪味—— 低头哀怨地瞅瞅那块脏脏的黄土地,如果不是刚才情形所迫,我也不会就此倒地…… 想我韩师爷风华正茂,虽然只是一介小小师爷,但怎么说也不是平民百姓,虽不是锦榻缎被,如果不是为了保小命,我也不至于像今天一样牺牲啊…… 皱着鼻子再闻一遍,还是有一股味道。恶—— 呜呜呜,老爷……您的师爷……牺牲大了…… “老爷呢?”检查周身完毕,抬起头来问旁边的小福。 “老爷被将军请去饮酒了,顺便去吃他的晚餐,老爷命令你跟我去抓回他的驴!”小福的手环在胸前,睥睨道,“地上舒服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伸了伸脖子。放眼四周,刚才的那群北方蛮兵都已经尽数散去,只见暮蔼沉沉,已经是近黄昏了。 “去找驴吧。”小福道。率先走人。 我抬起脚低着头跟上。 肚子在咕咕叫,但是驴子是一定要找着的。 那头驴说起来,还是老爷的命根子呢…… 这就是忠心的小仆的凄惨的日子。 低着头跟在小福后面走啊走,前面的浅浅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恍然发现时,抬头,但见四野茫茫,人影全无。 呜——啊啊啊——老爷,您的师爷迷路了—— 全身一个激灵。连忙伸长脖子左顾右盼,左转右转,转到眼晕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影。 怎么办怎么办!竟然会在这种地方迷路了!尤其是这里还是那帮蛮兵的所在地,正是危险所在啊! 想起来刚才那些蛮兵把刀子架在老爷脖子上的情形,额头滴下冷汗来。虽说刚才听得老爷凭三寸巧舌使那群家伙放下屠刀,但是难保其中有几个是迫于那个将军的淫威,其实心中还是不服,挟带私怨,如果刚好碰上我的话——啊啊啊啊—— “叭嗒——”一声,惊得自己连忙跳了起来。 什么声音? 领口滑滑的软软的毛毛的东西爬进脖子,全身的鸡皮疙瘩立刻起立。 老爷啊……您的师爷有危险了啊啊啊……快来啊…… 停了半晌,抖抖缩缩地伸出手去摸摸,去,是自己流的冷汗不知何时从下巴上滴下来了! 四处已经是灰色了。不远处,略有火光出现。我筹踌几下,抬腿,正想往那个方向走去,只听得另一声“叭嗒——”。 全身的鸡皮疙瘩再次起立敬礼。 又一声轻轻的“叭嗒——”。 自己绝对不可能流那么多的冷汗。我把脖子慢慢地转到左边,那边,正是发出那声“叭嗒——”声所在。 只有一块石头,石头旁边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但不用想也知道是石头旁长的杂草。 没人! 吓! “呜……呜呜……” 有凄厉的哭声传来。 冷风轻柔地从肌肤上盘旋而过。 全身寒毛精神抖擞地正等待阅兵。 抬腿,想逃,但是两只脚却很孬地像灌了铅般动也动不了。 “呜呜……呜……” 风把哀怨的声音传到耳边。 老爷啊啊啊……你的师爷碰到鬼了…… 在冷风中一动不动地站了不知道有多少时间,老爷踪影全无。难道是被那将军留下来抵足同榻了?吓!那我岂不得惨死! 停了半晌,大着胆子向着那块石头走去。“喂——” “呜……呜呜……”似乎是石头后面呜了几声,心下略有些放松,想着那种呜呜声可能是夜风吹过石间孔隙产生的声音。 “没有……鬼……吧……”望见那块大石头后面似乎真有两块石头倚立着,心头再次安一些[自由自在]。 “呜……呜呜……”还有风在吹过石缝产生的声音。 大着胆子踩踩草丛。 “呜……呜呜……” 昂首阔步地踏着草丛走过去。 草在自己脚下不断地倒下,伴随着悉悉萃萃的声音。 “敢情是自己吓自己了……”拍拍胸口,我自言自语,“算了,还是快快去找老爷的驴吧……” “滚开!” 吓!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下,只见大石头后面的一块石头动了动,慢慢地变高了。但见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慢慢地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你……” 是人吗? “叫你滚开!”杀气腾腾的话语,让人心咯嘣了一下。 不就是一个小鬼嘛,怕什么怕!自我安慰了下,抬眼看着这个……人,应该是人吧!但见此人只着一件单薄白衣,身子似乎空荡荡地在衣服下,呃……衣服下的应该是身子的吧……感觉好像…… 风吹过来,白衣晃晃荡荡的,似乎……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再往上……是脸……黄黄的……没有眼睛……鼻子……嘴巴…… “啊啊啊——老爷啊啊啊——您的师爷碰到无脸鬼了啊啊啊——”月光下,但见一个人一跳三丈高,逃得飞快,远方带起一道小小的黄尘,最后只见一个小点消散在月影中。 “呜……呜呜……”少年的两手还是遮着脸,不断地有晶亮的泪水从手指缝里流出来,滴到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白的石头上,发出“叭嗒——”的一声。 第三章 <一> 石潭。 清泉。 水是这般的清浅,清得似乎可以看到潭底的小石子与水草的柔软的茎部。当然,也清得正好可以让那个藏在树林子里树梢上的人看到水下的春色。 如清荷般的人儿,黑色的长发披了一肩,散乱地沿着瘦削的脊背,到弧线优美的腰臀,还是没有结束,一直披到水里,跟水中的微微荡漾的倒影相接在一起,美得就像是从水中生出的仙子一般。 在树上偷窥的少年吞下口水。 喉头干干的,口中也干干的,手不知不觉地握成拳,越握越紧。但是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紧紧地盯着水中的人儿。 泉冷。 人亦冽。 水中的人儿叹了一口气,宁静的石潭,这声叹气似乎就如同击下来的水雾一般,氤氲在这山林之间,回旋再三。 是忧伤吗? 少年不懂。 只觉得自己的胸中似乎空空的,隐隐的有一种渴望,渴望着一种,叫做充实的东西。不懂如何来熄灭这种渴望,只有紧紧地握着拳头,似乎这样,便可以让胸中那种空荡荡的不满足的感觉少一些。 但是没有成功。 视线一直在追随着水中的男人。男人的身形明显是太过瘦削了,身形高挑,但是却是那般的苍白,连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显现的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只是一种苍白。 清瘦是这个男人唯一的感觉。瘦到可以看到背上线条优美的肩胛骨,瘦到腰枝纤纤似乎盈盈一握,瘦到令人心痛。 也美到让人心痛。 揪着心,少年紧握着拳,一动不动地藏匿在树上,鼻息里是淡淡的夏天树叶的清香,也是一种冷冽的,让人神精气爽的味道,如同那个男人,在他慢慢地靠近的时候,凝视着他的头发从额角垂到腮边时,总会觉得有似乎有一种味道在轻轻地捎搔着鼻尖。 这种感觉,就像秋叶落入清湖的微漾,夜露滑落竹叶的轻颤,幽香荡于花瓣的惶惚,青丝划过琴弦的心动;慢慢地,微波轻轻荡漾开来,心湖也随之慢慢地波动;慢 慢地,冰冷的露珠渗入土中,眼眸也渐渐地聚集起雾气;慢慢地,花香一阵阵地随风散去,思绪也反反覆覆地模糊开来;慢慢地,琴音阵阵入耳,心却悸动不已。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而这个湖中的男人,又是为了谁在叹气? 水随着男人的动作被撩起,在空中如水晶般似乎在飞舞,而后又降落到男人的肌肤上,有的被溅开,如碎玉,有的则凝成一股,沿着男人的脊梁弧线向下滑落,慢慢地,与身下的水合二为一。这一刻,他渴望着自己是这水,可以放肆地抚摸亲吻他的肌肤。 简简单单的动作,却如舞蹈一般,优雅而富有韵味。 “叭——”的轻微一声,不知头上哪片叶子散发出来的水雾凝聚成团,薄薄的叶尖缀不住那颗水晶,滑落下来,从少年光洁的额头,滑落到眉峰,再到少年长长的眼睫毛上,凝住,散开,就这样缀在少年的眼睫毛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少年闭了闭眼,也许是刚才一直盯着,眼睛有些累了,再张开时,眼前略有些模糊,模糊中,水雾在男人的身畔,男人似乎长了一双银色的翼,随时乘飞归去。 手捏紧了又松开,再捏紧,再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抵不住心中的渴望,“师傅——”低低地唤了一声,少年动作迅速地从树上爬了下来。 湖中的男人身影略略震动了一下。转过身来,望着冲着他跑过来的少年。有几岁的少年?最多不会超过十二岁吧。有着纤细的身体与柔韧的肌肉的少年,跑的动作却是相当的迅速,就像是一头生命力极强的小鹿,两眼亮晶晶。 “斐儿,等一下,”男人轻轻道,声如天籁,“等师傅穿上衣服——” 话音未落,一阵小小的水花就溅到了男人的身上,少年扑过来,一下子就扑到了男人的身上。 男人的身体震了一下,但很快地稳住了,望着那个抱住他把脸贴到他腰上的少年,略有些哭笑不得,“斐儿,再怎么说,也得先让师傅穿上衣服吧。” “不要——”少年很干脆地拒绝了。 男人微笑。 “师傅这样——很美——”少年抬起头,两只大大的瞳眸注视着男人略显苍白的面孔,才十二岁的少年,脸庞就已经出落得清秀明丽,有着一种略带稚嫩的才气。 摇摇头,男人伸长了手,把放在一旁岩石上的白色长衫拿来,草草地披上,再望望还抱着他的少年,不由失笑,“斐儿,你的裤子都湿了。” 没有低头,少年痴痴地望着男人把衣服披上,白色的长衫滑过男人的胸口,那里,有着淡淡的伤痕,纯白的布料有些许被水浸湿了,略有些贴在男人的肌肤上,有些 半透明的色泽,“我来……”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抓住衣襟的扣子,在领口下面对好,扣上。然后,再是下一颗。扣的时候,手背的肌肤碰到男人略嫌凉意的肌 肤,心里就一阵阵地悸动。 那是……师傅的肌肤呢…… 冰冷的,像是玉石一般的光泽。 柔软的,像是叶片一般的触感。 “斐儿!”男人的身体突然一震,“你在干什么?” 少年喘息着抬头,一双黑眸雾气氤氲,“师傅……” 紧紧地,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的肌肤,近得,似乎连心跳都感受得到。 “啊啊啊——呼——”坐起来,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我捏紧了双拳,吞了一口口水,胸中,还是那种不安的躁动,心头就不免地泛上一层淡淡的苦笑。 努力地把口水吞进肚子里去,张大嘴,努力地吸进一口气,安抚下空虚的心。再努力地吸气,吸气,似乎这样,就可以填满胸膛里那种似乎永远饥渴的空虚感。 窗子上映出一抹淡淡的灰白。 已经是快天亮了吧。 被子已经滑到腰部了,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丝凉风,让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摸了摸双臂,左手抱在右臂上,右手抱在左臂上,隔着手掌下薄薄的一层布料,可以明确地感受到布料下面的肌肤。 温暖的。 柔软的。 “呼呼呼——”睡觉睡觉睡觉。 缩了缩身子,钻回到暖暖的被窝里,眼皮沉重地像挂了两个石钴碌,被窝里暖暖的空气一冲上脸,思绪早已经散开,进入梦里了。 “斐儿,你又在偷看师傅洗澡了。”男人无奈地笑笑,对着少年的眼光,却是如此的温柔,与宠溺。 少年调皮地吐了下舌头,却没有放开手。“洗完澡的师傅,让人好想咬一口呢——”舔舔唇,视线在男人裸露的颈部肌肤上扫来扫去。 男人微笑着,摸摸少年的头,“回去啦,你的衣服都弄湿了,这里太冷,会着凉的。” “嗯。”恋恋不舍地望着师傅把头发束起,“师傅也要回去换衣服。” “这是自然。”男人笑道,把换下的衣服挂在手上。 少年走到岸上,湿湿的裤角略略地沾了一些沙,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来,“师傅,我偷看你洗澡,你——”少年的手不安地握紧,“你会不会生气?” 男人笑着从水里走出来。 走过去。 超过少年。 “会不会?”少年跑上去,跟男人并肩。 男人的唇边有一丝微笑。 “到底会不会嘛……师傅说嘛……”少年的声音渐渐远去。 男人但笑不语。 “会不会啦……师傅快说啦……” 远远地,传来男人如天簌般的声音。 “以后呢,偷看师傅洗澡就要一直藏到底,不要看到一半跑出来。” 声音中,似乎带着笑声呢。 那般的—— 宠溺。 树林的小道上,留下两行浅浅的略有些湿的足迹…… 两行足印。靠得,很近。 “呼……呼……”房中人儿显然在深眠之中,呼吸绵长。印在窗上的灰白底色中,突然出现了一抹黑色的身影。停驻了半晌,又轻轻地离开了。 “呼……啊……呜……#@¥%$$*^&&……咬咬咬……” 被中蒙着头的人儿还在呓语。 “呼呼呼……师……啊呜……好吃好吃……”软软的唇不停地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语调。 “香香……#@%&……呼噜……” 天碧如水。 风清如波。 “师——傅——”站着,不动。并不代表心中微波不兴。 男人的眼眸冷冷地投印到自己的眸中。 冰冷的风划过脸,似乎割到了心上。 一抹尖锐的痛楚从小腿上传来,没来得及低头,却似乎听到“叭——”的轻轻一声,某个地方,碎裂开来,碎片一片一片地掉落。 心……为什么痛得那么历害呢? 师傅呢? 男人明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那般的陌生! 那宠溺的目光呢? 那如天籁的话语呢? 眼前的男人,眼眸中的深黑,是那般的陌生,以及遥远。 远得,就像是混入了这片清冷的天空一般。 远远的另一侧,另一个男人冷冷地望着这一幕。 嘴角,冷冷的嘲讽。 这张面孔,竟是如此的熟悉。 风吹起来,撩动男人一肩青丝。 这个,才是他所熟悉的。 腿想动,想走上几步,但是却没能做到。 能做到的,只有悲哀地伸出手去,想触摸那飞散的青丝,却似乎触到了天空碧如水的心房。 心揪痛得历害。 床上的人儿翻了个身,眉峰好看地蹙起,还是在不停地呓语着。 为什么? 为什么……师傅…… 为什么会这样子…… 清冷的水。 长发瘦削的男人在洗澡。有着秀丽面庞的少年在树上偷窥。 “斐儿最喜欢师傅了!” 床上的人儿侧着身,脸朝着墙,呼吸声显得那般的不稳。 “师傅——啊啊啊……”少年难耐地仰起长长的脖子,双眼中迷惘的,是沉浸在情欲中的神情。 呼吸声是那般的沉重,沉重地在自己的耳边回响着。在自己师傅手中达到高潮的感觉,是如此的富有罪恶感与甜蜜,隐隐的,还有着一丝伤痛。 为什么? 为什么?师傅跟自己是那般的贴近,为什么心却是那般的揪痛。似乎,有什么软软的湿湿的东西,从一片一片的物体中渗出来。凝聚了,饱满了,下端的弧线达到最大弧度,也发出“叭——”的一声,极细极细的,掉落了下来。 师傅…… 床上的人儿愣愣地,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坐在皱成一团的被子堆中,一动不动。目光痴痴地,像是着了魔般,无意识地盯着房内某处。 失魂落魄。 不知道从哪儿过来的一阵寒意突然窜上了身。揉了揉肩膀,才发现自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被子乱成一团,整个上身都裸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在两颊的 某个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在慢慢地流下来。怪异得让自己全身都有一种毛毛的感觉。用手摸一下,指尖触到了清冷的液体。放到眼前看时,才发现那竟是 泪。 心口闷闷的。叹了一口气,像是无数次做的一样,我抓起被子在脸上胡乱地擦擦。抬起头望望窗口,却看到一个黑影直直地站着。心头一骇。 “谁?”我胡乱地抓起一件衣服穿上。 “是我。”沉稳的,略带些磁性质感的声音,一点不同于武将那种洪亮的声音,让人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是应劭。 我下床,脚着地,触到自己鞋子,摸索着过去把门打开。门一开,门外冰冷的空气一下子扑了进来,把房内暖暖的酣眠的气息一冲而尽。门口昂然的身影,正是他应将军大人。 “惊扰大人了?” “下官一向浅眠,将军一宿未睡?”等他进门,我把门关上,踢着鞋子走到桌前,摸到油灯,还有一旁的明火石。 “腾——”的小小的火星亮起,我引亮了灯。应劭已经走到桌前了。 “将军一宿未睡?”我抬头问道。 应劭坐了下来,“晚宴时小饮了几杯,心兴突起,强留大人夜宿,现在想来,深恐将士不服,顾忌大人安全,所以就起来了。” …… 心里突然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应劭的黑眸注视我半晌,突然抬手,略带粗糙的手指擦过我的左颊,“大人梦魇了。” 啊?心下一愣,没有理解,看到应劭抬手,把手指放到他眼前,凝视着指尖的液体,我一下子愣住了。颊边冰冰的感觉。抬手擦擦,还略有湿意。是刚才没擦拭干净的泪水吗? 四周寂静。 深夜中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绵长的,沉稳的,桌上的油灯的小焰在一下一下地升腾,外焰升起一圈圈淡淡的烟雾。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恶,被人看到懦弱的样子。 不同于墨樵的白皙,应劭的手指略显粗大,虽然长,但是丝毫没有秀气的感觉。他略微地动了一下手,把手凑近火光,拇指微动,擦过他沾了液体的食指,放到眼前凝视着,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仔细地审视着。 “下官梦中略有愁怅,让将军见笑了。”我略有些狼狈。“将军在外为下官守了一夜,真是让下官受宠若惊。”试图转移话题。 “江南的人,都如你这般吗?”应劭的视线移开自己的手指,深邃的黑眸注视着我的双眸。 虽然说不管做什么事情,跟人说什么话,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起码的礼仪便是看着别人的双眼,这样会显出气势来。但是此时我很懦弱地移开了双眼。“将军站了一夜?真是让下官惶恐不安。”再次转移话题。 “李大人的事,若有需要小将之处,尽管直说无妨。”他凝视着我。那种目光让人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真是……有够让人讨厌的。 “将军多虑了。今日多谢将官款待,将军以后有空,还望多移驾到下官陋室一坐。”我拨着灯芯道。 “依李大人之才,在京中谋个学士学位绝对不在话下。小将愿为李大人引见。”敢情这个家伙把我当成是因为仕途不意而伤感了。 “下官只是梦中略有情思,忆起一人而已。”可恶!拐来拐去都不成,老是围绕着我流眼泪的地方打转。难道他就不会给人台阶下吗?哪个男人被别人看到自己流的泪水会心里好过的。这家伙还尽挑我伤疤戳! “红颜知已?”应劭脸上略有惊讶。 “是啊。”我张开嘴乱扯,“可惜红颜薄命。下官目光短浅,见识浅薄,执执于红尘情爱,为男女之情所累,恐怕不能如将军所想为国尽忠了。” “李大人真是性情中人。”应劭叹一声。 “愧不敢当。将军为国披肝沥胆,驰骋沙场,实乃英雄,每每闻得将军得胜回朝之事,真是让下官佩服啊。在小县里,百姓都道男儿当如应将军。”我扯扯嘴皮子道[自由自在]。 嘴巴里苦苦的,是刚睡醒的结果。 想起梦中之人,不免心中略有些悲凉,实在是无心跟人闲话。 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 嘴巴里苦苦的,是刚睡醒的结果。 想起梦中之人,不免心中略有些悲凉,实在是无心跟人闲话。 低头闷闷地望着桌子,无奈瞅着桌子边缘一小小刻痕瞎想。 “李大人当真如此想?”应劭道。黑眸似乎在凝视着我。 “那是自然。今日能与将军共饮美酒,实乃下官的荣幸!”我低头张口就道。以我十年寒窗的苦读,这种溜须拍马的语言是张口就来,简单到不用通过脑子。 “李大人是否累了?”应劭起身,“那还是歇息吧。” “啊?”略有些惊讶他为何这么快就结束话题,我抬起头来望着他。 “天未亮,李大人再睡吧。小将不再打扰。”大将军一甩袖挥掉灯火,开门便走。 心里有些疑疑惑惑惑的。 难道是我刚才有什么言语得罪了他? 我一直在说好话啊…… 望了望被掩好的门,心头不由地又闷了起来。半夜过来跟人聊天,聊天一半又莫名奇妙地走人,真是—— 心头郁闷。懒得再脱衣上床睡觉,干脆和衣趴在桌上小睡。 暖暖的脸贴上略嫌冰冷的桌面,脑子好像清醒了许多,闭着眼,睡了好长时间还是睡不着,半梦半醒。 梦里飞花落尽。 手,一寸寸地滑过清冷的肌肤。从男人裸露的胸口,划到男人细长的脖颈,再到男人略显尖的下巴,然后是唇瓣,微凉,手轻轻地停驻,有鼻息呼出的气息软软地喷在手上。 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继续上移,是男人细长的鼻梁,再是两双阖上的眼睛,优美的弧线,线条末端微微向上斜去,是那种极其美艳的丹凤眼。 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床畔,凝神望着沉睡中的男人。小小的手轻拢,男人的睫毛在手中轻颤,像极了扑腾扑腾的小蝶。 “斐儿,”一位少妇进来,惊得少年手一颤,慌慌地缩回来。 “娘,娘……”少年慌慌地转过身来。 “他醒了吗?”少妇把一盆水端进来,望见少年噤声的手势,把门轻轻地掩上。 “还没有。”少年的语调中,莫名地有一丝沮丧。 拎起盆中的毛巾,帮少年擦擦脸和手,“你站了一天了,去睡吧。晚上跟娘一起睡。” “好,好的。”刚被擦了一把脸的少年的脸上有着红润的色泽。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好的……” 半夜,男人的双眸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瞪大着眼睛注视着床顶。 这一床柔软的锦被,这种绣着鸳鸯戏水的纱帐,这种宁静的房间……全部都是男人所陌生的。 手轻按住床沿,刚起身,就已经流了一身的汗。锦被从身上滑落,这才发现自己周身一丝不挂,唯有胸口受伤的部位缠了白布,白布上略有血色渗出。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男人迅速躺回到床上。阖眼。 门轻轻地开了,少年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在本来属于他的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确定男人是否还没醒来,踢掉鞋子,小小的身子爬上床来。 男人全身一紧。 属于少年的温润的肌肤擦过自己的手臂,再是大腿外侧,少年轻手轻脚地在男人身边躺下,满足地叹一口气,拉过少许被子,盖住他自己小小的身体。 男人屏息。 不到三分钟,耳边就传来少年绵长的呼吸声。已是好梦正酣了。 起身,表情略显怪异地注视了少年一眼,男人望了望这个房间,黑暗中,房内的家具只显出淡淡的影子来。 叹了一口气,男人躺回去,小心地没有压着躺在一边的少年,再次阖上眼。 “呼……呼呼……”简陋的客房内,一个只披着单衣的客人伏在桌子上,正是梦到香甜时。 窗外已经是启明星亮了。 梦里,似乎也有启明星在亮。 是少年缀在腮边的泪珠。 “你……年少无知……不懂风月……” 少年伸出手去,想触到眼前的男人。 男人倒退一步,脸上莫名地显出惊慌来。但是口中却还是道,“你……还太小……” 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师傅……” “老爷……老爷……” 小腿处的刺痛不停地传来。痛得,让人的心都揪成一团了。 “呜……呜……” “老爷……老爷……” 男人沉默了……黑眸如深潭。 “如果……你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地碰到我……”少年的脸上,现出一抹明媚的笑容,灿烂得似乎让这三月的春花都黯然失色,“你会不会……会不会……” “老爷……老爷啊……” 血色,一丝丝地从脸上褪去,从唇上,到两颊,色泽渐渐地淡去,少年闭了闭眼,有晶莹的液体从脸颊滑落,坠落空中,马上被飞吹去。 “没有其它的……就我们……”少年凄惋笑道,“你……不会嫌我不懂风月的……” 一定不会。 一定不会的。 “老爷啊……” 梦中的人儿皱了皱眉,胡乱地挥了挥手,桌上的油灯“砰——”的一声被挥到地上。 “老爷啊……” 找不着。 还是找不着。 走遍了整个院落,连角角落落都找了个遍,还是找不着想见的人。 在哪儿? 会在哪儿呢? 开门,穿过一条草长至膝的小道,到了后面的小小林子。 “师傅……”略有些心慌地喊着。 脚边一只小蛙突地蹦跳起来,惊得少年脚步一停。 “老爷……呜呜……你在哪里……” 抬头望了望四周。这个略有些荒芜的小小林子里人迹罕至。“师傅,你在哪里?”少年略带嘶哑的嗓音在林中回荡着。已经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微蹙的眉宇间已经略有些才气浮现。 “老爷……” “师傅……”猛一回头,发现男人正笑吟吟地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他。 “师傅——”少年嗔怒地跑过去,“都听到了我叫你的声音了,为什么连回一声都不?”走到男人身后,双手环过去,搂住了男人的腰,那么自然地。 男人有唇边一抹淡淡的笑。 “老爷……” “嘭——”的一声,我暴怒地坐起来,“唰——”地打开窗子,“本老爷死翘翘了!”可恶!难得做一个好梦,竟然有人这么不怕死地来打扰本老爷的春梦。 喉间如此干渴。借着晨光望见桌上还有一个酒壶,抓起来就往嘴里倒,却呛住了,手抓在自己脖子上抓狂地勒。 可恶可恶可恶!难得做一个那么好的梦! 刚刚那么凄惨的梦境都熬过去了,就等着下面甜蜜的梦境出现,居然就这样被人打断了! 怒火冲天。 门“砰——”的一声被人撞进来,韩师爷一身露水地冲了进来,呼天抢地“老爷啊啊啊——您不可以寻死啊——” “你哪只眼看出本老爷要寻死了!”我暴怒地吼道,没好气地把手放下来,“老爷只不过是被酒呛到了!”话没说完,怀里极大的冲撞力让我差点坐倒在地。 “韩师爷?”好梦被打断的气还在,感觉到自己额角有东西在跳动。 “老爷啊啊啊……老爷您没有想不开就好……呜呜呜……小的还以为老爷被鬼附身……传闻中有一种无脸鬼,深夜的时候会在客人房前徘徊,会往每个客人的桌子上放上一杯酒……” ……,…… 额角的东西剧烈地跳了两下。我努力地镇定了下,“你从哪儿听来的?” “《康晋情色野史大集》……呜呜呜……老爷……我碰到鬼了……”韩师爷啜泣道。 “哪儿找来的书?”我抬起手按住额角那个乱跳的东西。 “不知道……老爷您书房有吧……”韩师爷道,“老爷啊……我昨晚真的碰到鬼了啊……” “我书房里怎么会有那种书?”我沉住气道。 “怎么会没有,老爷?”韩师爷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望着我,“老爷,您的书房里除了这本,还有《趣话断袖》、《闺房乡秘》、《素男书》、《分桃三生情》、《后宫阳春》……” ……,…… 把手放下来,任额角那个东西跳啊跳的,我抓抓抓,抓起床上的枕头。 “老爷……”韩师爷抬起头来仔细地望着我,“老爷……你额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看错了吧。现在光线不足。您继续说你刚才的遇鬼记。”我淡淡地笑道,悄悄地手里捏紧枕头[自由自在]。 “可是老爷,您面目狞狰……” “有吗?你看错了吧。”我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慢慢地把拿着枕头的手在韩师爷的背后抬高。 “可是老爷……” 静寂的客房,突地爆出一声大吼:“胆敢偷偷溜进本老爷的书房,你不想活了你!!” 哼哼! 潇洒地一甩袖走出房门,迎面碰上一个晨起扫院子的小兵,“早啊!”我神清气爽地对着他微笑。 “呃……早……”小兵愣愣地站在一旁。 “唔——唔——”房内,韩师爷哀怨地坐在床上,面前摆着刚才他老爷试图用来闷死他的凶器,对着枕头瞅了半晌,“呜呜呜……老爷啊……您的师爷有什么错……那些真的是老爷您自己收藏的书啊……” 8 早晨的空气果然是清爽。尤其是对于一个从来不早起的人来说,比如说我,就很少看到这种太阳在挣扎着努力出来的场景。 满营的将士们有些都已经起来的,正在梳洗或是吃早餐。 头略有些晕,胸口闷闷的,口中还是苦苦的,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想起昨晚喝了那么多的酒,不由地心下摇头。以后,再也不要有这种失态的情况出现了。 “李大人——”背后一声唤,我回头看时,发现是宋烈。 “副将早啊。”我笑道,拱手施礼。 宋烈愣了一下,摆手,“呃……早啊——” 我微笑了一下,他走过来,跟我并肩走着。 “昨天下午的事情……真是对不起,帮不上忙……”宋烈道。 “哪里哪里,应将军并没有为难下官。”我连忙道,两双脚踏过草地,咔嚓咔嚓的响,突然想起那天在马下被他所救的情形,“对了,宋副将那天救下官之举,下官还没有致谢呢。” “不,不用。”宋烈略有些窘迫,脸上竟然有一抹淡淡的红。 气氛略显沉闷。我随意地慢慢走着,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边。 “呃……李大人不去营中用餐吗?” “下官略有不适。过一会儿吧。”我道。 两人沉默地再走了一会儿。 一些清晨带露的草叶擦过裤脚,鞋上略有湿意。 “呜……呜呜……”有低低的哭声。 我心下略有迟疑,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抬头看宋烈时,发现他竟也刚抬头,目光中是询问的神色。一时四目相对,本来自己心里就觉得略有些好笑,待到看到四目中 的两只眼睛竟不安地转过去,然后是看到宋烈的脸唰——的红得像苹果般,不由心中大笑,但是又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嘴唇抖得像在抽筋。 “副将……年方几何了?”唔……好想就这样咧开嘴巴。 “二十又二了。”宋列回道,“跟着将军征战已有三年半载了。” 那么乖的回答……心中有恶念闪过…… “英雄出少年啊。”装模装样地感叹一声,“副将有心上人吗?”我问道,施施然地一副长者样,“下官倒是有一女,今年年方十四,虽是教养不周,但也出落得略有几份颜色。如果副将不嫌弃的话,下官就想……” 宋烈猛地抬起头来,瞪着我。 “不知您意下如何?”我问道。眼见得他的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心中暗乐。 “……” 过了好一会儿,他竟然连回音都没有。 我不由地再次抬起头来看看他。看他低着头只顾着看地上走路。 心里不由地又闷了起来。也低着头看着地,脚下慢慢吞吞地走着。 “呜呜……呜……” 心下略有骇意。不知哪儿传来的呜咽声,让人心里像是有毛毛虫爬过。 又不好再问宋烈他有没有听到那种声音,只好闷着声只管走路。 气氛,好像更尴尬了…… 走了好一会儿,只听得他小将军吞吞吐吐道,“李大人您……已有家室?” 我脚下一错,差点被草茎绊倒,“下官为官三年,自是已有家室。” “……” 他小将军愣愣地抬头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张,竟然还是不出一句话,呃……那种眼神……好像我不应该是有家室的人一样……真是让人心里……怪怪的…… “呜呜……呜……” 还是有奇怪的声音传来。 我终于抵不住好奇心,“营地里有怨妇?” “啊?”宋烈一愣,“没有。营里没有女人。” 我示意他仔细听那呜咽声。 ……,…… 没有声音了。 “李大人……”凝神听了好一会儿,宋烈抬头,“没有啊……” “……” 我愣了一会儿,大步向前,往着原来听到那种呜咽声的地方走去,草丛过去后有两块白石斜斜地立着,后面是竟然露出一条小溪来,清亮如缎。一时心下更为大骇,“副将请看此溪,此地可有淹死过人?” “没有啊。” “……”我立时无语。想起今早韩师爷一身露水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的样子,心中更觉怪异。 “这条溪是将士们用来洗澡洗衣服的,并没有什么怨魂恶念的传说。”宋烈看我的表情不对,唤过一旁一个晒衣服的小卒来,“你刚才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回大人,小的并没有听到。”一声略带童音的回话,让我不由地诧异抬头细细打量那个小卒。小卒微低着头,似乎个头略为矮小,没有那群北方蛮子的粗糙感,可能是刚洗完衣服,上身赤着,虽瘦,但是很结实,可以看到正在发育的细长肌肉块。 “刚才……是你在哭?”我问道。 宋烈怪异地望了我一眼,手抬起那个小卒的下巴,声音中竟突地有一丝怒气,“男子汉大丈夫,好端端地哭什么?”小卒的眼如桃子般大。 小卒低头不语。 “营中怎有你这种懦弱将士?哪位副将手下的?” 我一时心有不忍,挥手道,“算了,别问了。”把宋烈的手拍开,轻声问,“叫什么名字?” 小卒一抬头,对上我的脸,竟是愣了一下, 还没等得小卒回答,就听得远处一个大个头士兵急急奔来,“汪汪——” 我一时大窘,立在一旁动都不敢动。 “大,大人——”来的人似乎吃了一惊,连忙给宋烈行礼。 宋烈挥挥手,似乎有些烦躁。 来的人正是昨天把刀子架到我脖子上的那个熊男,他望了我一眼,脸上也颇为尴尬。 “他叫汪汪?”我叹了一口气问道,“就是前日被下官手下误打的?”好死不死的,刚好跟正主儿碰上,如果人家长得一副恶相,五官粗鄙眉目丑恶还好,偏偏人是如此一个小小的人儿,而且还不知为何哭得梨花带雨的,让人看了心里好生不忍。 呃……在这里说一下……本官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只要是美美的人……尤其是少年…… 当然……墨樵是例外……他虽然美……但是少年……好像不是吧…… 小腿突地又刺痛了一下。这种痛感已经是经年的了,十分熟悉,连带地揪了揪心。 “是的。”熊男轻声道。 “说说当日情形吧。”我叹了一口气,这下子一看就知道我这个恶官是逃不掉的了,人家这样一小小士兵,长得又那么弱不禁风,一看就知道参军没有几年,显然没有见过大阵仗,难得被家里人送出来磨练磨练,却在我的县城里被人打了,而且还是官府里的人,“为什么会跟人引起冲突?” 名唤汪汪的人咬着唇低头不语。 想起昨日这个熊男对着将军叫不服的情形,不由地狐疑着把眼瞅到熊男脸上去,“汪汪是你的弟弟?” “不是。”熊男颤了一下。我立刻别过眼,呃……满身圆鼓鼓的块状肌肉……还是刚刚叫汪汪的小卒那种细长的正在发育的肌肉看着养眼……呃……人家是为国征战练就一身铜筋铁骨……我这样子评论…… 罪过啊…… “李大人在问话,为何不答?”宋烈道。 看着那个小卒的样子,我心里大大地起了怜惜之意,突地觉得宋烈年纪虽然也不大,但是就是没有像这个小卒那般可爱,少年嘛……就该有少年的样子……略带怯怯的,羞涩的美…… “别难为他了。”我道,引得小卒抬头看了我一眼。 心突然砰地跳漏了一下。 呜呜呜……好可爱呜呜呜…… 昨晚做了春梦后,一大早起来又看到这么可爱的少年…… 唔……对上人家兔子般红红的眼睛……好有罪恶感…… 我是恶官…… 包庇手下走狗,贿赂人家将军,让人家小小士兵有冤无处诉,只好半夜跑到无人的地方一个人痛哭…… “李大人……”宋烈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我两眼汪汪地对着汪汪,脑子里尽是这个小小可怜士兵刚才兔子般红红的眼睛的残像,“你不要怕,来,对大人说说,”努力拉开一抹慈祥的笑脸,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大人样子,“不要怕,说说,是不是那个商贩欺负你了?大人会为你作主的……” “李大人……”宋烈用手捂着双眼,看不下去地拉了拉我。 “说吧说吧——”我死死地拉着那个小卒,眼神哀怨,“是不是那个商贩吃你豆腐……” 可恶啊…… 好想摸摸他赤裸的上身…… 那种羞涩得咬着唇点头的模样好可爱…… 等等,混帐!他竟然点头了!难道说,真的是小福的那个什么姑丈师爷的那个什么色兄长色老头胆大包天,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吃人家小孩子的豆腐[自由自在]? “李大人……”宋烈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你就气不过打了他?”我追问。 点头。 “后来我手下的人就抓你到衙门,痛打了五十大打?” 再点头。 “然后我上这儿来,结果你们迫于将军淫威,让我这个狗官活到今天?” 再点头。 “砰——”的一声。 “李大人——”宋烈惊叫着看我倒地。“李大人——”他惊慌地扶起我。 “啊啊啊——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子的啊啊啊——”我哀怨地抱着宋烈凄楚的眼神瞅着他,痛哭,“我果然是恶官啊啊啊……” 呜呜呜……可爱的少年啊……原来我在人家心目真的只是这种形象的啊啊啊…… 宋烈哭笑不得。“李大人……” 远处突地传一声躁动,有一个士兵跑过来大呼,“营房起火了——” 9 呜呜呜……可爱的少年啊……原来我在人家心目真的只是这种形象的啊啊啊…… 宋烈哭笑不得。“李大人……” 远处突地传一声躁动,有一个士兵跑过来大呼,“营房起火了——” 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 赶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并不是营房,那冲天的火光跟烟只是从客房的方向出来。而且很不幸的,正是昨晚我住过的客房。 “将军——”赶到的时候,一群士兵们正对着满是浓烟的房门口大喊。 将军?我疑惑地望着里面。正好看到应劭拖着韩顺出来,重重地把韩师爷放下,然后——掐着他的脖子大吼? 这…… 就算是不情不愿地把我的人救出来,那也不要这样子对待吧…… 急急过去,听得应大将军暴吼,“李斐呢!你家老爷呢?快说!你家老爷有没有在里面?说啊——” …… 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情绪。 “说啊——他到哪儿去了?在不在里面?” 韩师爷的脸黑黑的,头发散乱,翻着白眼,突然间瞅见了我站在应劭的后面,连忙挣扎了他朝着我扑过来,“老爷啊……有人暗算您啊……您的师爷差点当了您的替死鬼了……”我急急地向后退一步,却还是退不及,裤脚上留下了两个黑黑的手印。 “你——”应劭刚一抬头,发现了我,指着我只说了一个字,下面的就没了。眼睛大大地瞪着我,仿佛跟我有仇一般。 呃……是应该有仇…… 我害他损失了一间客房…… “怎么回事?”我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旁边传来一阵闹声,“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干的!” 回头看时,才发现那边已经有一个小卒被制服,正五花大绑地押到将军面前,正是我早晨起床后在门外看到的扫院子的小卒。 “这……”我错愕。 “不是我干的!火真的不是我放的!”小卒看见了我,惊慌的眼睛瞅着我,“老爷——我真的没有想害你!” 韩师爷一直子跳了起来,“不是你放的,还能是谁!早上就你在老爷的客房前转来转去!要不是老爷今天破例早起,你这把火不烧死老爷才怪啊!”他披着头发指着那个小卒,“你看看我!你看看!如果不是将军把我救出来,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大概是韩师爷现在的样子的确太过吓人,小卒后退了一步。 “将军……”宋烈在一旁唤道。 应劭沉着脸抿着唇。 我皱了皱眉头。 “老爷!我们走!”韩师爷过来拉我,“要杀要砍,昨天为什么不砍?留我们住宿,半夜三更使出这种下流的手段。算什么英雄!” 一旁将士立刻议论纷纷。 “放肆!”我大吼一声,唬得韩师爷一动不敢动。 “老爷……”他凄惋地瞅着我,“您骂我了……” 我看不下去地偏过头。 “老爷……”韩师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老爷您从来不这样骂我的……现在都……呜呜呜……我跟小福做错了事,留下烂摊子让老爷收拾,老爷您都没有骂我们……可是今天……居然……呜呜呜……” 我头痛地闭了闭眼睛。 我怎么会养出这种手下来? 真是失败啊…… 我回头向应劭作揖,“下官管教无方,还望将军恕罪。” “将军,你一定要相信我!火不是我放的!火真的不是我放的!” “来人——”应劭皱着眉头,挥了下手,“先把他押下去——” “不是我放的!火真的不是我放的!将军,我是冤枉的……” 旁边将士的议论声更响了,似乎众多将士都大有不满。 这下子完了!事情闹大了……梁子结大了……我昨天算是白来了…… “慢着!”拦下被押去的小卒,我对应劭道,“将军,此事万万不可如此草率。” “狗官,难道你还想落井下石不成?”不知哪儿传来的一声讥讽,让我的眉一下子皱了起来。 心情糟糟的。 早上确知自己在可爱小少年汪汪的心目中形象就已经是一个恶官了,这次又听到一声狗官,心里自是不好受。 哪个当官的喜欢别人左一声狗官右一声狗官的? 试想本老爷当了三年的官,在这个小小县城虽说是没有做多少好事,但也没有做多少坏事会让人戳着脊梁骨骂狗官的,自己也以为自己上对得起社稷下对得起黎民。 偏偏这个将军一来,就惹出我这么多麻烦事来。 掐指算算,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动过脑子了。 “将军把他放了吧。只是一场误会而已。”我道,挥开两边的士兵,替那个小卒松绑,尽显我小小县令宽容于人的博大胸怀。“将军过虑了。再说下官也丝毫没有损伤。”我一边解着绳子一边抬头对应劭道,一不小心,粗糙的绳子上有毛刺刺到手指头,痛得差点跳了起来。 “只怕真是小将手下的错。”应劭道,眉头紧皱。 “没有人会在大清早放火烧人的。”我笑道。 一旁将士立刻静了下来。 我脸上微笑着,心里着实哀怨。呜呜呜……我没事干嘛要来给人松绑呢……叫一声韩师爷去做不就得了……好痛……我可不要以抬起自己的手来吮手指头? “李大人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宋烈道。 应劭没有说一句话,眼瞅着我。 “所以说,只是一场误会而已。”我对着一大堆人摆出我最和蔼可亲的微笑来,“可能只是不小心失火。并非有心人所为。”低下头,继续地帮那个小卒解着绑在他身上的麻绳。 四周感动得一点声音也无。我心里不由地暗暗自喜,眼瞅着通过今天,本老爷我成功树立了我仁慈宽大机智聪慧的青天大老爷形象。 功德无量啊…… “老爷……”头顶上传来被绑的小卒感动的声音。 我喜滋滋地听着。手继续努力地帮着五花大绑的他解开捆在身上的绳子。 “您真是青天大老爷……” 就是就是嘛…… 低头努力地解着,手指上刚刚被毛刺扎到的地方也显得不那么痛了。 “……” 怎么没有声音了? 说了青天大老爷后,怎么没有别的赞美的词了?不是应该说朝廷有像我这样的老爷,是百姓的幸福吗?我好奇地抬起头来,正望见那个小卒无奈地转过头来望着应劭的情景。 心下诧异,望向应劭。“怎么了?” “……”他大将军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怎么了?”我手停在那根死死解不出来的绳结上,转头望着宋烈。 宋烈无奈地瞅了瞅应劭。嘴唇动了动,也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有事?心里略有纳闷,就听得头上的嘴巴再次开口,“老爷……” “嗯?” “您真的很聪明,我很佩服您。” “嗯嗯。” 可是为什么用那种像要哭的声音说呢? “所以我想请求老爷您一件事……”小小扫院子的士兵像要哭出声来似的说道。 “说吧。本老爷能做到的,一定帮忙。” “老爷您能不能不要再解绳子了……”小小士兵无比烦恼道,“原来这条绳子上只打了三个结,现在老爷您一弄,变成八个结了……” “……” 第四章 <一> 至于那次的着火事件到底是什么原因? 呵呵…… “我说啊,纵火的人是大老爷您吧。”某日跑去看那个卖花的小兰,那天早我们一边牵着驴子回到县衙的小福不知听韩师爷这个家伙说了什么,照样儿地跟人家小兰说了一遍。岂料人家牙尖嘴利地一句话就戳破了。 “怎么可能是我们老爷啊!”小福一脸不信。 “呵呵……”我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拉扯着,保持着一个无辜的笑容。 “怎么不可能!”小兰一叉腰,小福的身子就缩了缩,“你们老爷手笨脚笨的,保不准就是你们老爷弄出来的大火,烧了人家将军的客房。” “呵呵……”每当我发出这种笑声的时候,一般都是我比较心虚的时候。 “老爷?”小福疑惑地望着我。 “呵呵……”我傻笑,“只要你别跟韩师爷说就好……” 到底怎么回事呢?呵呵…… 本老爷不是在那里睡不安稳吗? 趴在桌子上,又睡不安稳,你以为会发生什么事? 呵呵…… 迷迷糊糊地我是记得自己曾经手乱划的时候,把什么东西碰落到地上的。 能放在桌子上的,碰到地上之后一不小心就会引起火灾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呵呵…… 而且那个东西我昨晚跟着人家大将军夜谈的时候还用到过的…… 呵呵…… 着火事件之后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不过小小衙门里倒是常有贵客来到。就是人家大将军应劭。他大将军目前好像真的只是休养,过着一种极其闲散的生活。每日早 晨我拉着我的驴子转悠的时候,偶尔转到他大将军的营地,会看到他在看人操练一下,偶尔甩几下,然后呢,当我转回到自己衙门的时候,总会看到他大将军已经端 坐在我的客厅里,悠闲地喝着茶,面前摆着一盘棋,等我回来下棋,可怜我小县令身无分文两袖清风,茶罐里只有少得可怜的茶叶,被他大将军来几趟就喝光了,还 得私地里派小福出去买茶叶…… 怎一个惨字了得。 本来要是衙门里没事的话,我转悠一圈之后,再回到自己两位老人家住的地方给二老请一个安,就可以溜回自己房间睡回笼觉了。如果不想睡的话,也可以跑去书房里看看书。至于下棋…… 从几年前墨樵一走的时候,棋子就全被收了起来。这种费心费时的活,我才不愿意做…… “真是命苦啊……”我叹息着趴下,对着背对着我的如花,“一想到还要回衙门里去陪人家下棋,我就想着干脆赖在你的倚翠楼得了。”美酒,名琴,美女,我的生活本来可以没有一点烦恼的啊啊啊—— “好啊。本姑娘这里随时欢迎老爷您。”如花最近不知从哪里学了些彩绘,对着镜子画啊画,自己颊边出现了一枝冰梅。 “不行不行,我还是得赶回去。”我想了想,还是起身了,“人家大将军,不敢得罪,又是王爷的儿子,不定哪一天,这小小的县城就分封了人家,我要是现在得罪了他……”望见一枝大笔向我脸上戳来,我警惕地退后一步,“干嘛?” “老爷看如花今日的妆如何?”大小姐今日对这个兴致特高,连弹琴都没弹了。 “不错不错。”我望了一眼,注意力一下子分散了开来,“不过……梅花瓣上的雪的颜色浅了点。”拿起一枝小毛笔,蘸了点银色跟粉红色的颜料,在她脸上的花瓣边轻轻描了几下。“这样子就差不多了。”我退后一步,端详了下,“不错不错。” “小女的丹青当然比不得老爷您。”如花笑道。 瞅了瞅笔尖残留的颜色,鼻子凑过去嗅了嗅,略有些刺鼻的气味,“这是什么颜料?”画到脸上,竟然没有融化开来。 “是西域传来的一种颜料。以前我去那边的时候见识过,但没留下心,前几天闲着无聊,便想到了,派人快马到那边买了一些过来,让这里的姑娘们自个儿耍去。”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这县官当得还不如你呢。”我笑道。看如花的笔又朝着我的脸上过来,“如花,就不要再跟老爷我开玩笑了。” “就试试又如何,出门的时候洗掉不就得了。”如花笑着把我按下,笔浓浓地蘸了红色颜料,往我额上就画了起来。“听说太子几天前出宫了。” “真的?”我的注意力再次转移,任她在额头上一笔一笔地画,“太子年幼,出宫会得到皇上允许吗?保不定是偷跑出来的。” “是啊。那大人可知他偷跑到哪儿了?”如花一边画着,一边笑靥如花。 “不会是我这儿吧。”心里隐隐有不好的感觉。如花带来的消息,如果是跟我没关系的,也不会跟我说。 “答对了。”大小姐纤纤素手在我肩膀上一拍,“不过传言是几天,但是从京师到这儿少说也得有十个半月的,说不准啊,人家小太子早就溜出来了。” 我吓得一身汗。 “听说皇宫有派人来找噢,如果不是到了大人您的地盘,我小小倚翠楼也不会知道。”如花笑道,“万一人家小太子在您的地方吃不好穿不好,饿着了冻着了,大人,您的头就不保了。” “这年头真是倒霉。”摸摸额角的冷汗,我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人家也是偷偷跑出来的,冻死也是他活该,真要是冻死了,我赶紧找人把他埋了,只要皇宫里的人没找到,就不能把我怎么样。” 可恶!回去后要全城搜人。 先是跑来一个将军,还是人家王爷的儿子,未来的郡王,现在又跑来一个小太子,还是人家皇上的儿子,未来的皇上。我李斐何德何能,小小县城能引来这么多人! “是啊。大人偷偷查出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家小太子杀掉得了。”如花描上最后一笔,退后细细赏玩,“这样子也可消大人心头之恨。” “本老爷我心如死水,能有什么恨。”我敝嘴,摸摸额头,手上并没有沾到颜料,真是好颜料啊,心下叹一声,看到如花对着我掩嘴窃笑,心下起了疑,“你在我头上画了什么?” “大人一看便知。”如花笑着把笔放下,搬过一面铜镜摆在我面前。 晴天霹雳。 我哭笑不得地指着我的额头,“这……这……如花,擦掉吧……”虚弱地笑笑,我抓过来一条方巾,用力地往额头上擦去。 擦不出来? 人家大小姐笑得花枝乱颤。 <二> 偷偷摸摸地溜出倚翠楼,我拿着手帕捂着额头,窜进了旁边卖跌打损伤药的地方。掏出几文钱买了一张药膏,揭开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额头上贴去,惨兮兮地往县衙的方向回去。 可恶…… 都把人家小姑娘养成这样子刁蛮了…… 想当年,人小姑娘刚被卖进倚翠楼的时候,哭得那样惊天动地的,那时候的如花,多么的纯洁可爱质朴善良啊…… 哪像现在—— 呜呜呜——连我这个当老爷的她当年的救命恩人她都敢戏弄—— 悲伤地想着,不时心里不踏实地摸摸自己的额头,行色匆匆地赶回去。 不过这下也好……就称自己不小心撞到头了……也不用陪那个大将军了…… 不过再想想,人家如花今年也有二十出头了,都还没嫁出去…… 唔——凶得跟母老虎似的……哪个会娶她…… 一阵风吹过来,额头上有些凉凉的,可恶啊…… 还有那个应劭,每天来我的小衙门里报道,真是—— 好想抓起来暴打一顿…… 就因为他,就因为他跟墨樵异常相像的腰身,害我每次在他走后都在他后面死死地盯着。 每天晚上都大做春梦…… 呜呜呜——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心里想着,突地耳边听到“喂——”了一声,一个人在我肩上拍了两下。 我惊异地抬头,望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正抱着胸,笑笑地斜倚在门口看着我。 这朱红的大门……看上去怎么如此熟悉…… 这才发现自己沉思着已经走了不少路了,连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衙门口都不知道。 “哦……这位小友……”面有点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儿碰到过。 “是我啊!”红衣少年眼睛睁得大大的,笑脸也大大的,拿他自己的手指指着他自己,“那天请你吃烤肉的。” “惭愧惭愧。”我叹道,想起了那天的憾事。 “喂,你怎么这么狼狈了?”红衣少年蹦跳着过来,伸出手来想摸我额头,被我急急拍开,“怎么弄成这样子了?看起来真像个狗官。” 狗官?我大为不服,“狗官有像我这样子穿这种破鞋子的吗?”我抬起脚来给他看鞋子上的补丁。自从那天被应劭指出后,我现在有个恶习,时不时地抬起脚自己瞅瞅这个补丁。 “你才发现啊。”红衣少年拍着手,“笨蛋。那么大的补丁,我那天一眼就看到了。” “说起来,那天我也真是惨。”我缩回脚,唏嘘道。 “我今天来就是请你吃烤肉的。”少年笑容可掬,“进来吧。” 跳上衙门口几格石阶,少年笑笑,摆出一个小二迎客的姿势,“请——” 我开心地抬腿…… …… 突然觉得很有些不对。 哪儿不对呢? 眼前是朱红色的大门,这儿是我的衙门。 每天我从倚翠楼回来,也是从这儿进去的—— 哪儿不对呢? “大人进来吧。”门口的红衣少年笑着道。 有人说要请我吃烤肉,却站在衙门口要我进来—— 这…… 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心头的毛毛虫快速地爬过。 一进入大堂,看到的仍是堂上青天白日的匾额,我心里放下一块石头。 “老爷您回来了!”小福冲过来道。 “老爷回来了!”“老爷您回来了!”一大帮人冲进来围着我道。 …… 何时老爷回来的时候衙门里会有这么多人? 再定晴一看,老爷我气得差点吐血。 岂!有!此!理! 成!何!体!统! 平时脏脏的衙门地面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还铺上了奢侈的红色毯子,本来应该是站衙差的地方,现在垂手站着两排…… 好熟悉的脸面…… 排头的一个人甩着一根白毛巾过来笑着打招呼,“老爷您回来了。”是会香楼的鲍老板,“小的过来照顾老爷您了。” “……”我愣了愣,“我没有要你来。” “是这位少年来的,”鲍老板满脸堆着笑,“今儿个小的亲手给老爷您做烤肉吃。” “老爷,您可是有一阵子没来儿天宾楼了。”天宾楼的老板肩膀上搭着一条油光光的抹布过来赔着笑道,“小的也来给你老人家做可心的东西来了。” “……” “老爷,咱天下第一烤的人也来了。等着听老爷您的吩咐呢。”烤鸡店的蔡老板擦擦手,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站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从来没有去您那儿吃过烤鸡……” “一回生二回熟嘛。”蔡老板油光光的脸上满是笑容,“老爷不喜欢吃烤鸡,行,今儿个我就是来给老爷您做烤肉的。” “……” 一个个看过去,都是本县有名的饭店的老板,终于看到了最后三个,“你们不是铁记油漆铺的伙计吗?”我指着那三个问道。 “是的。”三位小伙计端得是驯良,垂手低头道,“这位少爷说我们刷油漆刷得好,今儿个过来来给老爷的烤肉刷酱料。” “……” 转过头,瞪着那个红衣少年,人家少年笑得开心,害我想骂也骂不下去,只好压低了声音,“你干嘛请那么多人来?还有,我的衙门虽然不大用得着,但是也不要弄成这个样子吧。” 这可是蔑视朝廷的大罪啊…… 少年露齿一笑,牙白得亮眼,两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十串烤肉,“吃不吃?” “……” 少年笑着把一串微凉掉的塞进我嘴里,拉我上堂坐下,而后他落座在我身侧,望了望堂下两排人,“你们忙去吧。” “是。”下面齐声应道,一下子两排人走了个精光。 大老爷我努力地咬咬咬,把小松枝上的肉咬个精光,吞下肚,“他们到哪儿去了?” “老爷您的院子里。那边烤肉烟大,我们到这边来吃。”一旁有两个衣着整齐的少年把烤好的两盆烤肉端过来,放到案上。我瞅了瞅两盆油光发亮的烤肉,再瞅了瞅案上被扔进令牌桶里的惊堂木,心里感觉怪怪的。 “这……”指着那两个端烤肉的少年,我问道。 “长得还算可以吧。”少年笑着拉过我的手放下,把烤肉塞进我的嘴里,“我看了好几间跑堂的,就这两个模样儿长得还算齐整。就叫来招待老爷你了。” “……” 嘴里咬着烤肉,看着这两个少年穿得整整齐齐得再把酒菜端上来,我的心里一直都是毛毛的[自由自在]。 “啪啪——”两下,少年笑笑地一拍手,堂上立刻响起了一阵琴音。两排穿着红色纱衣的舞娘从堂后袅袅婷婷地走出,走到堂前,两手放到左腰侧身子轻轻一低,“大人万福!” 我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如……如花……” “凤兮凤兮归故乡——” 琴音乍起,两排舞娘袅袅身影往两边一散,纱影飘动处幽香浮动,如花额上画一支冰梅,正是一个时辰前我帮她描画好的,从中间向座前一甩长袖翩翩起舞。 “如花?大人也去过倚翠楼?”少年问道。 我连忙收起惊诧的脸色。“本县名妓,艳冠群芒,闻名遐迩,今日一面,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朝廷官员不得眠花宿柳,只有睁着眼睛说瞎话。 “嗯,我也猜大人是没见过。”少年笑道,“一般大小官儿们见到当地的名妓后,都会把她弄到自己院子里来当妾当婢的。大人现在见到了,有这个想法吗?” “不敢不敢。”我连连回绝。且不说我对如花一点感觉都没有,真要是收了她进房,依她那种母老虎的样子,怕不每天狮吼一下。“下官无福消受啊。还是吃我的烤肉吧。”我道,为了表示心中所想,抓起盘中烤肉就咬。 新鲜的羊肉肉嫩多汁,咬到嘴里肉味香浓郁馥,吃完后口齿之间尚余一股淡淡的松枝清香,多了几串,喝了几杯后,我不由地在心里感叹起人生美好。 红衣少年陪着我喝了几杯,转过头来乌黑的眼眸瞅瞅我,突然露齿笑一声,“有没有觉得这种生活才叫生活?” 我满足地叹一声,赞同道。嘴里的酒不知道这少年是从哪里弄来的,每一滴入口都绵软无比,酒劲醇厚,真可当得琼浆玉液之称。 两个小少年又上来,换下空了的盆子,重新端过来两壶酒,几叠下酒菜,当然,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酱汁淋漓的烤肉。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琴音惋尔,撩逗人心,如花明眸善睐,巧笑盼兮,身姿婉约,我瞅瞅身畔红衣少年,看他笑盈盈的,却不是在注视着跳舞的美人儿,却是发现我在瞅他,干脆转过头来面对着我露出雪白的牙齿笑。 “下官吃相不雅,让公子见笑了。”我道。 毫无理由地傻乎乎地对着人笑,心里略有些狐疑。 “你现在这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说你是名符其实的贪官污吏了。”少年笑道。 我瞅瞅自己,再望望衙门大堂上的这一切,不由得也笑着回应,心里却暗骂,弄成这种驴不驴马不马的样子,还不都是你的原因! “小县风雅,一向没有公子这般大气。” 我回道。 哼哼,要不是看着他是为了本老爷才花那么多钱来搞那么大的排场的,早就把他法办了! “我说的是你头上的这个膏药贴子。”少年笑得明媚, “难看死了,看上去就像那种地痞流氓被人揍了之后的样子。” “……” 本老爷凤姿龙彰,就是额头上多了一块膏药,情况就有那么糟糕吗? 望见少年大剌剌地伸出手来想揭我额头上的药贴子,我连忙挡住,笑道,“小伤,虽是不美观,但有它足以疗伤生肌。莫撕莫撕——”笑话!这药贴子要是一撕开,我这个老爷的颜面何存! “什么时候伤的?”少年停了手,托着腮打量着。 “今天早上。”我心虚地赔着笑,就怕一个不小心他伸手来揭。“小伤小伤,不足挂齿。” 少年的视线在我额上转来转去,瞅了一阵,终于注意力移到别的方面,我心中放下一块石头,端起酒杯来喝酒。 “早上我来的时候,你衙门里有客人等着呢。”少年喝了几口,突地抬头道。 移至嘴边的酒杯一动,还好酒未溅出多少,没有当场失态。“下官并不知。”现在想想,那个时间也应该是应劭在的时候,不知这少年有何本事,竟让他一将军先行走人。 “好像是一个很大的官儿呢。”少年托着腮沉思着,“我总觉得很面熟。但是想不起来。对了,他旁边的两个人说他是将军。” 果然。 “他后来走了?” “是啊……”少年淡淡道。 我放下酒杯,小心问道,“那他是怎么走的?” “他就这样子走了啊?”少年有点不理解地望着我的脸,“我叫人把堂上的东西收拾好,在后院里放上家伙,对了,当时好像有些烟味,很呛人,他们几个人站了一阵,看到你还没有回来,就先走了啊。” “……”不由地在心里想这少年是不是白痴。没有尊卑,没有待客之礼,再看看他把衙门弄成这个样子,可想他也并没有朝纲概念,不知我是有何魅力能让这个跟我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这般请客讨好我。 我沉思着,没注意少年移了移座位,凑到我身边来,细细地观察了一番,突然又道,“这么近看你,越来越觉得你头上的东西难看死了。” “啊?”一愣神,发现少年一伸手,一下子把我额头上的膏药贴子揭了下来。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琴音忽然一断,正在跳舞的如花“扑噗——”一声,舞姿僵了下,又正一正脸,继续跳下去。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琴音照常,几个舞娘脸上依然是浅笑依依。 我大窘。 盯着我额头上的唇印看了半晌,慢慢地将视线移过来,对上我的眼,少年的脸色很是怪异。 “哪来的?”他的声音略有些僵。 我心下突转,“昨晚跟内人嬉闹,不慎留下的。”难堪是难堪了点,但总归是一托词。 “内人?”少年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可否请尊夫人上堂?” “内人今日刚回娘家。”我道。同样是一个蹩脚的托词,但是我能想到的也只是这个了。难道要我说自己跟县里的名妓早上玩耍时弄的? 红衣少年“唰——”地拂袖离席,对着堂前的跳前的舞娘大吼,“停!都给我停下!别跳了!走开!都走开!” 如花唤了弹琴的丫头,带了其它人退下,嘴角还是笑意盈盈。 我简直要气结。 可恶!这丫头,也不想想是谁害得我这样狼狈的! 少年回头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叹了口气,把被揭下的膏药贴子抓起来,重新要往额头上贴去。哪料被少年一把夺过,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公子您这是……”心里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必要对着这个东西大发脾气吧。额头上的东西被揭掉,现在凉凉的,害得我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就担心自己手下的人来的时候会看见我这副窘样。 “可恶可恶可恶!”少年口中三声可恶,不知是在骂人还是骂现在贴在他脚底的膏药贴。 瞥眼瞅瞅盘里还剩下的一些烤肉,有的已经略微地凉掉了,上面没有蒸气冒出,肉表面结了一层透亮的肉冻,看得让人更是垂涎。但是——再抬起头来望着那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脾气的少年,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咽了一口口水,把手往自己额头上摸摸。 哎…… 如花这个小丫头什么东西不好画,偏偏在我额头上画了个唇印。若是玩闹一番也罢,偏偏用水怎么洗都洗不掉,看这种样子,好像还得顶着这个印迹过上两三天等它慢慢消褪。 再叹一口气,把手往额前捋捋,把额前的头发弄下来,希望多少可以挡住一些。少年气喘吁吁地冲到我面前,“真是昨夜跟尊夫人弄的?” 我点了点头。 “尊夫人还真是热情。”少年语气讥诮道。 心下略有不悦。之前看这个少年,只觉他憨厚可爱,爽朗大方,虽然今日之事,看他铺张奢侈,但也没有觉得有太大的不当,只觉得少年英俊,性格可爱。现在却感觉他的脾气还不是怎么好。 “这正是内人可爱之处。”我笑道,自我感觉风度翩翩。呃……虽说现在额头上顶着一个唇印是会影响些形象…… 少年突地暴跳如雷:“好!好一个可爱。”他咬牙切齿,“好一个可爱。” “唰啦——”一声,案上的盘子酒杯全被他扫到地上,还好没把那盆烤肉甩到地上。 “你!”我一下子站起来。 “老爷——”刚才侍候我们喝酒的两个少年上来,一看到现在这种情况,立刻站在一旁动也不敢动。 “滚开!滚下去!”红衣少年冲着他们暴吼一声,“谁让你们上来的了!” 两个少年面有委屈之色,但还是动作迅速地退下。 “李斐,我敬你佩服你为官三年,两袖清风,政绩卓然,看你衙门里清静一点喧哗也无,三月没案子,民风淳厚,以为你是大才隐于野,以为你是难得的好官!却没想到你只是贪图享乐,执迷于男女闺房情事!”少年怒吼道, “你实在太过让我失望!” 我不由得撇嘴。话虽是如此的正气,但是少年小小清秀的脸上看到的神情只有生气,看不到那种正气凛然的样子。也许要得再过几年,他才会有那种博大的气度与高傲凛然的气势来。 “下官个人生活,与政绩有何相扰?”我甩袖离席,“公子未免太过偏颇。”就是执着于男女情事又如何?我就是没有那种豪情壮志又如何?本朝泱泱大国,多的是人才,又不差我一个小小县令。 失望?他又有什么好失望的。 少年怒瞪了我半晌,终于,“哼——”的一声,甩袖离去。 我目送他离开,衙门大门一开,就听得外面一声呼:“下官保驾来迟,请太子恕罪。” 是应劭。 太子回过头来,怒气冲冲地望了我半晌,蓦地转过头来,对着门口跪倒一地的人大吼:“我不要回去!滚开!你们都给我滚开!” “请太子爷回宫。”一大队的人还是跪倒在门口。 “可恶可恶可恶!”太子爷暴跳如雷,红色的衣袖挥舞得剧烈,“本宫就是不要回去!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你们又能奈我何?” 我不由地在心里叹气。 “请太子爷回宫!”应劭领着一队人马,还是恭恭敬敬地迎在门口。 “我不要回去!我就是不要回去!”太子爷怒火冲天,转过身来,“叭——”的一声踢上门,怒气冲冲地冲着我走回来。 “下官有眼无珠,不知太子驾到,望太子恕罪。”我连忙下跪,尽我臣子礼仪。 “哼哼——”小太子怒哼两声,回身坐在大堂之上,胡乱地抓起两串凉掉的烤肉,塞进嘴里。 “请太子回宫。”我低眉顺目道。 “可恶!你也要我回去!”太子怒道,“起来!陪本宫进餐!” 我站起来,“下官不敢。” “你——”小太子一下子站起,手指着我,气结;“本宫叫你坐你就坐!你还想抗旨不成?” 小心翼翼地在现下正喷着火的吼龙身边坐下。 “人呢?人都跑哪儿去了!”小太子暴吼,把一堆烤肉塞了我满嘴,回头朝后面的两个少年怒吼道,“还不把酒菜重新摆上来!” “歌舞——” “皇兮皇兮从我栖……”笙歌欢舞,我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今早怎一个“乱”字了得。 *** *** *** “老爷——”午后,太阳暖洋洋地照在我身上,我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抬起头来瞅瞅太阳,叹了一口气。刚收拾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累得全身每根骨头都在叫苦。想我老爷什么时候处理过那么多的事情。 “老爷——”小福轻手轻脚地跑过来,“他还没醒吗?” 我哀怨地点了点头。 “这可怎么好!”小福显然也是十分烦躁,挠挠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太子爷,早上他来找老爷您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老爷您在哪儿交来的一个朋友呢。” “你以为本老爷跟你一样啊,没事在外面交狐朋狗友一大堆。”我叹了一口口气,又想起那个红衣少年,“人家太子爷不肯回去,我又有什么办法。”长叹一声。 “这下可好,打发了几个酒楼的老板,但是院子里乱糟糟的也没人收拾,太子爷醉倒在我的衙门里,现在好不容易把他弄回去躺在我的床上,本老爷我连午觉都没得 睡了。”瞅了瞅冰冷的石桌,想着我中午就要趴在这个地方睡觉,心里真觉凄凉。“如花姑娘呢?” “好像还没走。”小福道。 “应将军呢?” “已经安排到客房歇息了。”小福道。 我长叹一口气。“先叫如花过来吧。”摸摸额头的印迹,心里不免又叹一口气。 如花仍是笑逐颜开地过来。一见面就表现得那般的体贴人意,“老爷您累了吧,让如花陪您解闷儿吧。” “早上你们倚翠楼赚了多少?”趴在桌上,也顾不得在她面前会有何形象,反正我的形象最糟糕的时候也被她看尽了。 “八千俩。”如花笑盈盈。“太子爷把银票拿出来,放到我手里的时候,可是沉甸甸的一叠呢。” “就早上的一支舞?”我不由地大叹天道不公。 “是啊。”如花笑道。 “你早就知道他是太子吧。”我斜眼瞅着她,“明知道他来找的人是我,干嘛还这样子捉弄我!”摸摸自己额头,再瞅瞅她额头被我描画得栩栩如生的冰梅,不由心下叹息。 如花用手掩住檀口浅笑,举止优雅地坐下,“我这一笔,不是正好让太子爷对老爷您的奢望全总断掉吗?老爷您正该谢我才是。” 我哼了一声。 如花笑语盈盈,“真没有想到,本朝太子竟然会为一个萍水相逢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如此大张旗鼓,如此费心费力地要讨老爷您的欢心呢。看到他来我倚翠楼包人的时候,我还真是吓了一大跳呢。” 我再哼一声。 “可惜了应将军,如果他没来的话,我正好一刀子下去,断一切该断的,报一切该报之仇。”如花眉眼如刀,言语悻悻,神色略有愁怅,“正好趁着人家太子情场失意,借酒消愁,毫无防备之时——” “如花……”我没辙地揉揉太阳穴,“好长时间没有仔细注意你,没想到你都长得那么大了。[自由自在]” “谢大人夸奖。”如花笑着收起眉宇间狞狰之色,仍是一副解语花模样。 “等太子醒来,我会派人送他回去的。”想起那个还醉躺在我的床上的红衣少年,半晌,我道。 “那我呢?”如花突然叫了起来。 “你就安心地当你的倚翠楼红牌,当你的老板娘,不行吗?”头痛。 “李斐——你——”如花脸色一变,指着我,“你——” “我不想再与朝廷有太大瓜葛了……”我心中愁苦,“算我求你了,不要横生支节了,让应将军护送他回京师,我继续过我的生活,你也继续当你的老板娘,现在的生活不好吗?” “那墨樵呢?”如花怒视我半晌,突然又静了下来,静静地坐下,“你还要不要墨樵?” 我叹了一口气。“与其两相愁苦,不如各自退开,海阔天空。”我放下左手,触着了小腿布料,轻轻地隔着布料揉揉小腿肌肤。隐隐的刺痛在手中散开。“如花,很多事,你只知道一半。” “我知道一半?那我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你说啊!”如花站了起来,退了一步,“你说啊?应大老爷,您倒是说说,有什么比我的仇更大?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可以让我放弃我的机会?” 心里愁得历害。这小丫头怎的心性就那样强呢?“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再叹一口气。午后的太阳照在身上,竟然会觉得有些眼晕。是太阳太烈了吗?还是在阳光下待的时间太久了? 我的身体……毕竟是没有像以前那般的好了呢…… 如花再退一步,她的身后,秋叶如蝶般飘落,“李斐,我果然是看错了你了!”她斥道,如花胸口起伏得历害,嘴唇却了动,回头就走。 一片红叶飘落,落入青色石桌。我拂袖,将它笼入袖中。 “你,根本就配不上我哥!” 离去的人儿,甩下这样的一句话。 是吗? 又一片黄叶飘落,盘旋了几许,静静地停伫在青色石桌桌面。叶子从茎处软下来,黄黄的,皱皱的,恰似我此刻疲软的心情。 “你,根本就配不上我哥!” 墨樵……你听到了么…… 手不经意间轻轻一动,袖中的红叶叶尖擦着腕部肌肤,突地有一股淡淡的暖意,是秋日的光芒。 我警觉地抬起头来,是应劭。 手不经意间轻轻一动,袖中的红叶叶尖擦着腕部肌肤,突地有一股淡淡的暖意,是秋日的光芒。 我警觉地抬起头来,是应劭。 -------------------------------------------------------------------------------- 秋无语。 飞叶落尽。 长空如洗。 袖中红叶瘦削细茎,但是自叶尖处,似乎都有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意流出。 应劭走了过来,静静地坐下。 “应大将军今日保驾有功,可喜可贺。”我打起精神笑道。 他没回答,伸手,略嫌粗糙的手指在我额前划过,应劭拨开我额前散乱的黑发,食指抵在那个唇印上,“这是什么?” 声音略嫌僵硬,我抬头细细地瞥他一眼,却看不到他脸上有什么生气的神色。 “跟人嬉闹留下的。”我赔着笑道,“一时风流,倒是把下官的大好仕途都丢掉了。早知道今日来的是当朝太子,我再怎么说也得把衙门里的事务都搬出来,落得个勤务爱民的好印象。” “你不是这样的人。”他应将军轻轻一句话硬生生地打断了我。 心中略有不快。他大将军摆出一副是我知交好友的样子,做着一种说话一针见血的事情,仿佛当他自个儿是本老爷的良师诤友,似乎能把我看得有多深一般。但是——本大爷最不爽的就是这个了。 “那将军以为下官是什么样的人?”脸上是一贯的笑容,笑得让我自己都觉得生命是多么的美好,生活是多么的快乐,世界是多么的阳光灿烂,“下官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在将军心里,竟然有与众不同的形象。” 应劭略微地皱了皱眉。“李大人,我不大明了你们文官心里的肠子,我说话一向直白。我诚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但是你,却一直表现得敷衍了事,虚与委蛇。官面上的嘴脸,我见得多了。你不用用那种客套的话来堵我。” “那将军想让下官如何说话? ”我笑得灿烂,“如果将军一直以为下官是那种与众不同的人,如果将军一直想从下官身上找一些与众不同,如果将军以为我是那种大仕隐于途的人,那么,我只想 说,将军您找错对象了。李斐无能,无才无德,只想安然过一生,碌碌无为不求引人注目。我没有将军的雄才大略,宏图大志。我求安稳,就得习惯摆出将军口中的 官面上的嘴脸。下官并不以之为侈。”可恶!今天好像得罪了三个人了。先是那个骄纵的小太子,后是如花,再是这个将军。 “你——”应劭突地站起。 “小福,送将军回房歇息。”我挥了挥手,唤了人过来。“对不起将军,下官身体微恙,不能陪将军了。” 应劭高大的身体站着一动不动,如鹰的眼眸紧紧地盯了我一会,终于抬步,离去。 秋风过处,红叶尽落。 叶片飞舞的间隙,我张大了眼睛,死死地瞪着他的背影,应劭的背比墨樵宽,身形比墨樵魁伟,但是为何,那种腰身却是如此的相象…… 有些怒意的人儿很快便消失在小径的转弯之处。 我吁了一口气,瘫软在桌子上。 怎一个累字了得啊…… 懒懒地趴在桌子上,想着应劭,人家是仕途得意,意气奋发,交朋友也是豪情壮举,反观自己,倒更像是一只灰溜溜的老鼠。我李斐何德何能,能让你圣上眼前的红人想亲近,想成为知已! 是啊……我何德何能…… 叹息一声,把袖中红叶拿出来,细细赏玩。 红叶小笺,相思一脉寄。 指尖细细地在红叶上描画着那线条优美的细茎,淡淡的暖意沿着指尖流到腕部,心底小小的满足如春水般漫漫涨起,涨得一颗心满满的。 其实……我要的并不多…… 我只要有小小的快乐,就足够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给我太多? 瘫在石桌上,脸贴在凉凉的青石桌上,眼眶微热。我闭了闭眼,左腿传来一丝刺痛,轻轻地把手放下去,轻揉。 “老爷……”小福的声音轻轻的,仿佛就在身旁。 我应了一声。 轻微的瓷杯碰到石桌的声响。我睁眼抬头,望见小福把一碗银耳汤放上桌子,“老爷早上吃了那么多上火的东西,可也得吃些清火的啊。” 心里突然大大地震荡了一下。 我叹息一声。 “小福,老爷是不是不该待在这儿?” “还是这儿好啊,安宁清静。”小福道。 我点了点头。大有感触。虽说是现在多了一个将军,多了一个太子,生活多了些烦躁,但是总的来说,这里还是很清静的,起码,我不用考虑得太多,勉强自己太多。 只除了……偶尔的思念…… “其实小的一点都不想老爷升迁,巴不得让这个太子爷赶快回到京师里去,省得在这儿让人烦心。”小福道。 我大大地点了点头。 “本来山高皇帝远。我们在这儿过得逍遥自在,就那个将军来了之后,这里就不得安宁了。” “是啊……”我深有同感。想起三年前跟小福抱头痛哭的样子,再想着现在这种生活,真是天差地别。 “再说老爷您是受过伤的人,小福看着老爷您跟着那些人赔着笑说着话儿,小福心里就难受。”小福噎声道。 一时心中大为感动,想着有忠仆如斯,也算是有幸了啊。心中感动,我抱住小福道:“小福,你跟了我这个不成器的老爷有好多年了……老爷对你没有做过什么……你说吧,有什么希望老爷帮你实现的愿望,老爷一定尽力。” “只要能一生侍候老爷,小福也没有什么所求了。”小福道,“只求老爷能好好待我们下人……” “这是自然。”我连连点头。“本老爷自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还有啊,老爷,小福没有爹娘了,一生都跟着老爷,老爷您便是小福我的再生父母。老爷,您那天说要把小兰姑娘许配给我的……”小福忸捏道。 “本老爷明日即派人去小兰家提亲。”我满口应道。虽说这只是当日一句随口戏言,但没想到这小子到今天还记着。 “老爷,您昨日让小福去买了二两龙井茶叶,小福当时是自己掏的银子,老爷您可不可以现在就还?”小福大着胆子道。 “这是当然。”我摸摸袖子,摸出几两碎银子,放进小福手里。 “还有老爷啊,昨日小福在整理您的书房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老爷您的砚台,把老爷您的一张画给弄脏了,老爷您该不会怪罪小福吧。” 我心下一骇,“哪张?” “就是前几天老爷您刚画好的那个画儿,里面那个人在弹琴的被弄脏了,我晒了晒,就把这副画儿跟别的画轴放在一起了。老爷,小的从七岁的时候,就是老爷您的书僮,老爷您从来没有打骂过我……” 额头上暴了一根青筋。那是老爷我画了五天画的画。我叹了一口气,“那是自然。老爷当然不人怪罪与你。想你也不是故意的。” “老爷您对小福真好。”小福感叹一声,让我这个当老爷的心里好生有满足感。“老爷啊,小福昨日碰倒了老爷的砚台的时候,不止把画儿弄脏了,还弄脏了一副老 爷正在看的字,老爷您也不会怪罪的吧。小福从小到大一向手脚不利索,笨手笨脚的,可是老爷您一向没有责怪过我。小福在心里一直对老爷很感激的。” 额头上再暴一根青筋。那是老爷我好不容易狠下心来掏百两银子买的字。想起刚才说过的话,再看看桌子上那碗银耳汤,不由得压制下怒火,“算了吧。今儿个老爷一率不怪罪。说吧,你还弄脏了什么?” “老爷,还弄脏了老爷您画的扇面儿。”小福道,“老爷,我刚才替老爷您煮银耳汤的时候,差点烫着了手指头。小福可是有好多年没有煮东西了。今儿个厨子被小太子赶跑了,小福才不得不亲自下厨的。” 我伸出手来,用手指尖狠狠地把额头上暴出的青筋按下去。 “还有呢?”我慈祥地微笑道。 “没了,但是老爷,您当时收在一旁的扇面儿有十副,好像都弄脏了……”小福小心翼翼地瞅了我一眼,可怜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来,“老爷您瞧,我刚才为老爷您煮银耳汤的时候,不小心把手烫出了一个泡来……” 我努力地克制住自己,把颤抖着向小福脖子伸出的双手缩回来。 “老爷今儿个心里舒坦,不会生气。你尽管说……” “小福还打碎了一个花瓶。”小福道,“老爷,小福打小就跟着您……” 额上青筋乱跳。老爷我抓抓抓,把额头上刚才被应劭拨上去的头发都给放下来,胡乱地遮住,妩媚地笑道,“还有呢?” “其实老爷,那个砚台被碰翻了之后,掉到地上破了。”小福瞅了瞅我,道,“老爷,小福知道老爷您一定不会……” “是啊,本老爷一定不会责罚你的。”老爷我披头散发,笑得春光灿烂。 “那就好。我就知道老爷您对我好,”小福抬起头笑道,“老爷,这下子小福我真的放心了。除了这些重要的,别的就没了。” |